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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第三十五回(1 / 2)

领命去迷蒙秋忽过,却新柔铿锵冬已深

却说衡参辞了四厅,又是连夜往京城奔波。她漂泊在天南海北,回京的路却好像刻在骨子里。

这是她为奉仪做事的第五个年头,第一次进明堂时她才刚十六岁,如今她不再年少,奉仪却还是那样,沉静而威严,不过鬓边多生了些白发而已。

她一如既往,缄默地走进宫墙,接受搜查,探问,一如既往,跪在那玉石铺成的地上。

奉仪说,而今已不是乱世。她不常和衡参交谈,却将这句话说了几次。衡参早已记下,她知道这句话该怎么答,无非颂主功德,感天地而佑……可她也清楚她不必说这些,这些是那些朝中臣子该说的。

在奉仪面前,她最该是个哑巴。

这一回奉仪要她保一个人,在她吐出“左相”二字之前,衡参就已经有所预感了。原是北方的附属国蒙阳正值兰殷节,此节日在蒙阳四年一大办,是为祭拜图腾,意义非凡。虞周为表友善,特意派出临政大夫左裕君出使参节。

自奉仪坐上皇位,左裕君便一直是她的左膀右臂。此人为官清廉,一心为民,刚正不阿,撑起了朝中的风骨。如此一国之师,自是不能出半点闪失。此次她出使蒙阳,明面上有所带随从,暗地里还有衡参之类,如此,奉仪才肯放心。

衡参领了命,自退下了。她很少领命保护,她是一把无鞘的刀,更适合了结别人的性命。但凡奉仪要她出面暗中保护的,都是不容出一点差错的事。

她知道这是君王对她的青睐,可她并不会因此雀跃。对于她的营生,她没有过多的想法,领命然后去做,如此而已。

乌衣拙告诉她,杀手应有一分“道心”,她不明白什么是道心,乌衣拙盯着她空无一物的眼,告诉她,只有失去道心的时候,你才会明白它。

衡参不太懂,便一笑了之了。

蒙阳七日,她几乎时刻保持着机警,一刻也不敢深睡。她眼里唯有风吹草动,耳朵里唯有暗里雪碎声。到最后,她只记得兰殷节那一天,那一天夜里大雪纷飞,左裕君在房里火炉前坐了一宿,久久不睡,天将破晓时,才轻叹一声,终于睡下了。

暗中保护这位国师,于衡参已不是第一次了。她不知道左裕君那眉间深纹里究竟含着什么,她只是察觉到,这几年左相鬓生白发,逐渐佝偻,真的一眨眼便老了。

身份特殊,她终究只能看到朝廷的一隅,其中再多纠缠,再多诡谲,她再也无从得知。

此行无事发生,兰殷节完,虞周使节顺利回朝,甚至除了奉仪,没人知道衡参的随行。奉仪并无再召之意,衡参便安心歇下了。北国的冬天太过彻骨,她在私塾底下大睡三天,第四日午时,才终于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又往院中练拳去。

她骑马到京城北城墙外,再十几里有一片悬崖,悬崖里碎石颇多,有一种野草长得很高,每一丛都顶着些绒球,随风乱晃。衡参常常到这里来,来了就默然坐着,盯着这些草球,多则一整个白天,少则一炷香而已。

她是为练那些针,静着静着便忽然出手。她的动作总是很轻,好像毫不费力。她把草球盯得像是静止,一切可以是儿时院里的靶心,一切人类也可以只剩脖颈上跳动的脉搏。世上万事,有什么难?

乌衣拙带煮的把子肉回来,她看见肉才想起来喝酒;这月朝廷的俸禄下来,她拿上公单,才想起来赌钱。

在此之间,她并非忘了梁州,只是想不起来。

她仍到项雀街去,今日里赌市又研究了些新玩法。她这一程不亏不赚,只是尚未尽兴便到了宵禁。大概是糊涂了吧,她向掌柜道:“领我住下去吧。”

掌柜不懂她的话,京城宵禁十分严格,他们开赌市的怎敢将客人留下?他又不敢顶撞主顾,差点儿就打定主意将衡参带到自家歇着了。

衡参却如梦初醒,笑道:“我真是黄‘梁’一梦了。”

掌柜“诶”、“诶”地应着,衡参呵呵一笑,不为难他,自往私塾回了。月色颇凉,她先往乌衣拙屋子里去,火炉暖烘烘的,她凑在炉边,两只手差点伸到火里。

乌衣拙知道她从哪儿回来,她从不管衡参赌博,她明白若再不做些这样的事,衡参活不下去的。她只将衡参敲了敲,道:“把炉子门堵上,这会儿子火灭了不好点。”

衡参最后依偎两下火炉,便堵上门,笑着跑开了。她躺回自己榻上,一合眼,却有个烟柳画桥的地方浮上心头。紧接着,她忍不住想,那商人如今怎样?

她想起来方执白望着她的眼、塞进她手心里的手,想起来她在自己怀里的几次落泪,泪水滴答滴答,变成榻上的一茶碗水。她还没问过,那人为何要给自己上根弦?

大概就为了问这一件事,第二日一睁眼,她便又往东南去了。

说来也就一月多点,方执白还是那个方执白,不过她多了一个重要的领悟:“清白”二字,并非一时的自恃清高,她可以混进商圈里虚与委蛇,这只是一种途径,并不代表她认可了那些人。先找到平衡,再谈所谓为民,再谈寻仇,如此才迈得开步子。

冬天事少,她试着开始与人交际了。

这一日方执白刚从两渝回来,赶上桃花园开戏,自然是要到场,既为应酬,也为听戏。桃花园的老板和那票号马旺德有些交情,而票号和商圈各色人都颇有关系,因是请得了许多家班的戏,排场甚大。

郭印鼎见了方执白总讪笑着,方执白已不怕他,随便就坐到他身旁。梁州的天下她亦有几分,若为了躲着郭印鼎而往后坐去,才叫人瞧不起。

郭印鼎自然笑脸相迎,两人寒暄几句,竟也没夹枪带棒,只将戏谱说了一说。

这一日正是开戏,内班有问家尧洪班、郭家喜春台两班。灯戏点三层牌楼,二十四灯,戏箱各极其盛,俱众美而大备。

第一折戏便是那李濯涟的《桃花扇》,方执白一见她,又想起那时四厅一事来。虽说她闹了乌龙,意外将问鹤亭和这戏子之事撞破,但其实于她们而言,都觉得无甚好说。

梁州商圈已接近百年,虽说商人大都有儒学的家训约束,然而这“儒”也早已入乡随俗,佳人才子,消遣风流,叫人觉得理所应当。

在此之间,家班和上面人的私事,方执白更是看惯了。戏班里无论生花,上面人无论男女,她以为你情我愿,承乐而已。梁州商政两场,将衡湘江都流满了心事,若连这些消遣都得约束一二,那真是不知该怎么过了。

顺着李濯莲,方执白一路想到陪自己长大的几个戏子身上。她其实也喜欢和伶官待在一处,却从来不愿做过多的事,她以为这种事太虚,不肯叫她们也对她如此。

不过她常常见着别人亲昵,小儿时情窦初开,便是从这里发迹。就因为多这一层认识,被衡参抱着骑一程马,她会多想起很多别的画面;衡参要帮她抹药,她也会含几分羞赧。

想到这里,上面正唱了一句“事君致身当死难,你休将儿女情萦绊”,忽然有一阵脂粉香飘到她面前了。

方执白抬眼一看,却是自家外班冉新台的白末兰,也不知怎么寻到这,给她伺茶来了。

彼时郭印鼎已先一步走,方执白手边宽敞,白末兰便半蹲在她藤椅旁边。为她讲戏里趣事,戏圈逸闻,好不乖巧。方执白唯点头相应,其实听不经心,却也无意赶她。

方家少家主不爱和人狎昵,梁州戏圈琴坊人尽皆知。这白末兰虽过来了,也不逾矩,只嘴里聊着。

就这么坐了好久,白末兰觉出她冷来,便问她要不要捂捂手。方执白一动不动,只垂眸望着她。这白末兰抬着一双眼,杏眼微波,桃腮欲晕,眼底好轻易的情。

方执白不忍看了,只淡笑道:“你回去罢。开春时候我要做东请戏,到时冉新台要上,戏箱行头少不了的。”

白末兰立刻倾了倾身子,她那两柳细眉从眉心抬起来,就变得楚楚可怜。方执白向外一指,随口道:“你阿姊在那儿,快去找她吧。”

白末兰走了,台上戏还唱着。这人来这一阵,倒叫方执白心里掀起些波澜。然她还未深想此事,便看着远处又来了一排小生,也不知哪家的班子,又要一个个上前来。方执白自起身离去了,一个眼神也没留下。

却说那衡参到了梁州,一看瘦淮湖边上热闹,便知道自己又赶上了戏节。她忍不住叹这地方实在爱玩,任你爱玩哪一样,处处有场子,日日有花样。

她不以为方执白在场,便没往里掺和,还到万池园去了。她到了那写着“思训山庄”的门,才后知后觉太阳还没落山,就这么翻进去实在引人注目。她便有些气馁,却也只好再等一个时辰。

偏是凑巧,她在街对面坐着,才扣上斗笠准备小憩一阵,就听到一阵熟悉的车铃。她猛一掀斗笠,正是那小商人的马车停在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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