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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第一百二十一回(1 / 2)

朝升夕落难辨青史,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六月初,公主缺大胜凤阳,斩凤阳王,使其皇室三代宗亲为囚,其余旁氏为隶。

将凤阳屠得几乎灭族,其实已并非奉仪的旨意。公主缺七月回京,陪奉仪对弈,棋风寸步不让,招招致命。奉仪总以为是同当年自己对弈,棋入笥中,唯笑而已。

她这半年倏尔老了,满头白发,白得灰黄,大概谁见了她都知道她已日薄西山。她没有那种长命百岁的妄想,臣子说她与天同寿,她不会怪其虚赞,也不会格外开心。君臣之间,本就如此。

棋枰已摆得七七八八,公主缺夹着棋兀自思量着,奉仪却忽地开了口:“你为那事,就这般恨吾。”

缺指间的棋子一晃,滞了片刻,便坠回笥中。她自棋中抬目,直面这位君王。她的眸是少年的眸,爱恨野心不加掩饰地跃动在瞳孔中,一双剑眉冷峻而刻寒,头发乌黑而有些卷曲。她面庞的黑、白与朱红都极鲜明,如初春山野的光。

她只是看着奉仪,半晌道:“儿臣不敢。”

奉仪眼中始终有一抹淡笑,她不在意这句不敢,继而道:“仁者爱人,如今你是太子,对凤阳宗室做到这般,只怕使人忌惮,日后民心不稳。”

缺心里冷笑一声,只道:“儿臣曾有一誓,要让凤阳举国为她陪葬。并非儿臣残虐,实愧于晓。”

她深吸口气,多少年了,提到晓,她心里还是一阵钝痛。她知道晓究竟为谁而死,可她必须强忍着恶心,将这谎说下去:“若儿臣将那仗打胜,她原不必……”

她说不下去了。

沉默,蔓延在这广言亭中。六月时节京城正是燥热,不过傍晚好些。半晌,奉仪道:“一国之君,有时身不由己,你日后总会明白。”

她极轻地叹了口气,袖手起身,自离了桌案,向亭边踱步。她既起身,缺亦随她。这广言亭的四季、昼夜,奉仪了如指掌,可是一直以来同她对坐的人,恐再也寻不回来。

崔空尘说左裕君已于四月走到了梁州,如今听到她的消息,奉仪心里却没有恨了。她只是很想问问那人沿途如何、淮梁春景如何、这天下同你以为的一样么?

她摇摇头,将这种杂念摒弃了:“梁州引窝案,吾叫丰远度将卷宗尽数留下了。盐业实业受损,积弊已久,近年来北方战乱不止,又修城墙,重捐输之力而轻民生,如今盐官与商人沆瀣一气,治理非一日之功。”

她给缺留了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库,然而此刻说这些,很像在弥补晓之死于非命。使晓和亲一事,她不能说没有愧疚,可这愧疚更多是对自己。

当年她亦险些走上和亲之路,彼时她给了左裕君一把匕首,叫她在路上替她了结,也自我了结。左裕君对此很胆怯,可她自那时起便日日怀着那匕首,使其成为她的骨肉一般。

那段日子两人怀着必死的心,然而一场天灾扭转了两国局势,㻅良军中发疫,虞周大胜,奉仪最终得以留在宫中。她还未望到称帝的未来,却已经暗下决心,若大权在握绝不以和亲求稳。可是后来,她做出了与先帝同样的选择。

打断她思绪的,是缺的回应。缺兀自向她的背影躬身,道:“儿臣明白了。”

奉仪摆手道:“你回去罢。”

天渐渐黑了,崔空尘拿了一件袍子上来,奉仪一言不发,任其为自己系上。她看着公主缺的身影隐入径中,半晌才收回目光。若是皆随所愿,谁又想走到如今?

君王之道,乃是销蚀掉人心,变成一把丈量天下的尺。她曾以为参透了,可渐渐明白还差得远,她得到帝位时誓要青史留名,如今自问,也只有一句其惟春秋。

青史留名……

她知道左裕君为什么坚持自己走去,这位老臣,应是想亲自看看牵挂了一生的江山。她虽知道,却很不懂,这在她心里太笨拙。她曾以为失去左膀右臂乃是人生之大不幸,如今看来,亦或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两枚黑棋在她手心里摩挲,她罕见地想起另一个人——济合堂堂主、亦是彼时南衙十六卫将军之女,穆珍。

她的少年时光充满了这两人的身影,木阿合寡言,而穆珍聪慧伶俐,到她走,奉仪都没能在棋上胜过她。奉仪想将她留在身边,但那人太怯懦了,屠罢济合堂,便再不能待在京城之中。

奉仪让她去了梁州,给她荣华富贵,梁州盐商之总身份特殊,财富之余,也叫她一生离不开皇权的掌控。做到这种地步,奉仪以为已是两全之法。

若换个人,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杀之封口。先帝确是被她谋害,兄长遇刺亦是她的手笔,世人皆奉她为正统、以为她乃是天降人皇、是真天子,背后这些,济合堂灭门后,也只有穆珍知道了。

她还记得那后来穆珍看向她的目光,胆怯、恐惧,到最后,她跪在地上的身子都显得有些瑟缩。那时候她已叫方书真了,麟鹿宴上,含着热泪说提携玉龙为君死。

奉仪在心里想,她不用这种虚情假意的真心。几十年里,她对方家一再冒出疑心,抚平她的,总是方书真的那份怯懦。那是一种演不出来的东西,左裕君能在雪中毅然决然请死,方书真就能在堂前磕头饶命,她三人本就这般不同。

这样的人,却也有请死的一天。高麟宴后,方儒诚告诉她,方书真疯了。因为什么?她问。方儒诚说,什么也没有,无端就疯了。

“草民愿请一个解脱,求皇上成全。”

哦,奉仪明白过来,穆珍的赴死,也是一种怯懦。

她不知道穆珍梦里的那些魂魄,也闻所未闻她曾诞下一只怪婴。多少年里,奉仪没觉着半分异常,甚以为其在梁州踏实做了盐商,已忘怀了当年。

穆珍还是同从前一样,聪慧伶俐,从未变过。奉仪没能在棋局上赢了她,却不时想,她是否在人生这盘棋上略胜一筹。她逐渐反应过来自己自幼都将穆珍视作对手,她想要穆珍留在京城,其实是一种招安。

她让穆珍为她所用,让她咽下所有秘密,让她心甘情愿了结于自己手中……

这一生,她大概赢了罢。

“皇上,是时候用药了。”崔空尘道。

奉仪抬了抬眉,好似从几十年前忽地回神。她那苍老的眸中再流不出一滴泪水,唯有一种没有着落的惘然。

她合了合眼,应道:“回去罢。”

她又寻到了那处破庙,象雀走出来,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你一身本领,亦有权贵庇护,是完全不顾旁人死活。”

她跪坐蒲团,向菩萨拜了三拜。衡参靠在斑驳的功德箱上,倒像也受她拜。象雀拜完,还未睁眼,便道:“你受得起么?”

衡参笑道:“已是百无禁忌。”

时至今日,她也算什么诡事都见过、什么鬼神都冒犯过了。如今在梁州方府乐得自在,自以为全靠这份百无禁忌。

她此番没什么事,不过南下六壶跑镖,正巧路过此地。

象雀睁开眼来,她一只眼是个空洞,却像默然覰着一切。衡参摸了一把碎银子给她,道:“不白来。你我旧知,可是见一回少一回了。”

象雀收了银子,却摇头道:“不敢再见,你几次三番寻来,我只怕叫旁人盯上。我不日便走,你莫再寻来。”

衡参“咦”了一声,却也没说什么。象雀自怀里掏出一只红狐,抚摸着,兀自道:“衡参,你也有念旧情的日子。你手下那些尸骨,不知该多遗恨,若这时候遇着你,大概能逃一死。”

衡参不置可否,象雀亦不经心,转而道:“暗镖师么?送些甚么?”

衡参道:“若随便说得,还叫甚么暗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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