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第一百一十六回(1 / 2)
谋医书事两全善利,望来生缘了诉情肠
巳时刚到,白云山便匆匆自戏园赶回药局,她这日邀了方执,是为谈医书事。
莫约一月多前,方执给了她一本医书,道是其恩师多年巡医所作,请白云山借药局之便,想法子传扬出去。如今白云山多在介村,待客之余便将这书读了。她自知是锱铢铜臭之辈,读罢此书,却不禁有些感怀。
医书总分两册,一册说常见疾病,一册则为极易传染、地区分布、且多随天灾而发的疫病。下册又分三卷,乃是分别记述了淮梁、淮梁以东以北、淮梁以南地区常见的疫病,包括病灶、判断方法、如何用药。
白云山不是医者,然其经营药局多年,却也对此有了些了解。这著者对疫病认识深切,而记载不厌其烦,偏远地区的小范围疫病、疑难杂症等等亦是事无巨细。更有甚者,淮东、淮南皆含疙疽,然因两地水土、气候不同,药草之效有些微差异,在煎煮时应因地制宜,如此细枝末节,在此书中亦有体现。
或是嗅着商机,或是为此动容发了善心,白云山真对这事用了百般心思。她在丽麓山庄苦思冥想几日无果,回到药局,瞧见病人抓药、小厮取药,在这一求一取之间,却忽地现了灵光。
她这边操办起来,到如今初见成色,已弄的小有名气。她原以为方执耳听六路,不日便会主动拜访,却不料方执迟迟没有动静。某日她同三妹提了一嘴,白末兰眉头一压,却道:“你心里叫生意事装满了,方家有丧事,你是转头就忘。”
“哦!”白云山这才想起来,方家那琴师病死了。不过她转念又想,坐到梁州总商之位,竟还会叫这种事牵绊么?既如此,她倒真看错了那人。
思来想去,她自向方府递了邀约,原以为方执大概不愿过来,却不料回信很快,倒是应允。
她二人约巳时半,然巳时刚过,方执已到了药局。彼时白云山也才到而已,她先将方执带到会客厅中,阐明意图。
说着,她暗自将方执判断了番。方执穿一身天青色长衫,戴着件牙白扁方,都很如常,不过腰间配饰好似减了些。白末兰说她消沉,白云山这般瞧着,倒不以为此。
方执锁眉听罢,默然片刻,直截道:“饶是奇书也不应只按医书行医,这岂不太按图索骥?”
白云山说的法子,原是将药局兼作医馆之职,不过药局匆忙,针灸、炙烤、拔罐此类恐做不得,惟有替人看病,随之便在此抓药。她在几处药局都雇了些潦倒医师,使其以此书为凭诊治。
方执的疑惑不无道理,然白云山也早就想到这层,因道:“请的医师只是穷困,却也有些本事,不至照本宣科。方总商有所不知,天下苦庸医久矣,然其医馆世代相传,赤脚游医一身本事却难将其动摇。
“因病人病而不得良医,良医良而不得病人,白某早想打破这种局面,多年来往东北已设了多家药局,原指望静待时机取缔庸医医馆,如今倒很是时候。”
她倒将自己说的极好,方执暗道,既如此你自请医师是了,又要这医书作甚?
她思量着,白云山复道:“却还未说到根本。方总商,白某想着,此书并不非得成册成卷传扬。若百姓看病而已,使其单将这病的那页拿去,往后自找医馆拿药便是,也不再怕庸医;若游医到处救疫,使其拿那地区疫病之册,也好作个参考。
“这般一来二去,愈常见的愈传扬了,疑难杂症虽得之者少,却也物尽其用。抄书之事某自代理,既卖给百姓,随药兜售便是,无须另付。”
方执依旧锁眉,她明白白云山这话真假参半,虽话里话外替百姓着想,其实总为自己谋利。这般下来,仁明药局怕是成了权威,扩张十家百家,不费吹灰之力。药局扩张本身事小,然其背后牵扯草药产地、运输、药局当地官衙……其中人脉,不可计量。
若是从前,方执或想着分一杯羹,但如今,她不肯费这心思了。何况这方法的确是好,就算她白云山借此平步青云,倒也是个双赢。
她斯斯文放下茶杯,因道:“此两全之法,然而你将生意做大,中间门道、环节也必然增多,人多事多,牵扯不清,只怕反生祸端。私以为抄录医书,需有专属凭证,以防贼人仿造。然这凭证独你一家也有些不够,某再自拟一印,往后仁明药局流出的页子,须得有两家红印,才算作数。
“另外此事之初,药局价格需下调十分之二。非不信你白老板名声,不过商事初兴,不可不削价以求五。”
白云山且不作声,默然半晌,以为考虑甚周。她二人亦要定详细准则,白云山这便将管家叫来记叙,谈着谈着起了烟瘾,经方执应允,又将那烟斗燃上了。
白云山兴致颇高,说个差不多了,直将方执带到药局瞧了一圈。瞧罢便用午食,白云山命好几下人伺候,方执擦罢了手,却摇头道:“我二人自用便是,你叫她们下去罢。”
白云山一怔,也只好叫众人下去,自替方执斟挑。方执由她去,然而听这山珍海味,却久不提著。白云山这才觉着她所谓消沉,生死之事,她不知如何宽慰,便只作察觉不到。
方执不动,她也不动,兀自吞云吐雾。不知这饭菜已放了多久,方执忽地问:“你那手指何如?”
白云山左手末两根手指没了,已只剩两个凸起。她抬手瞧了瞧,却笑了:“还能如何?总不至好端端去了两根手指。这种事旁人避讳不及,方总商倒是第一个问的。”
“你家妹也不问?”方执却道。
做惯了商人的,说话总是极有逻辑,一句句很叫人知道她想问什么。可如今方执几句话,白云山很摸不透。她便只答:“家妹自是过问,白某说没人问起,不过亲人之外。”
方执有些困惑地瞧着她,白云山侧头徐徐吐了口烟,笑道:“方总商真想问个缘由么?老话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白某混得不干净,遭些血光之灾,也是应得。”
“看着骇人,你倒浑不在意。”
白云山晃了晃手,道:“这不是还有十之有八?若只盯着丢的那些,越发一无所有了。”
对这番道理,方执无法判断,只道:“总不是为我那事?”
凤巽芝一事,她也曾使白云山铤而走险。白云山闻言暗道,方执怀这种心从商,也不知究竟怎样捱过。既有如今局面,大抵还是原有势力托举,其外所谓勤奋、智才,微乎其微而已。
她却一笑,只说:“哪是为谁?不过为白某一己私利。至今哪一步也没叫人推着走,舍生取义则为君子,舍生取利又何妨?”
听罢,方执却想到素钗所言“智者择路,惟从心也”,又独失神。白云山面前散了团烟,却不料瞧见方执红眼。她一怔,也只好掏了块帕子递去。
“方总商,死生去留,总是不由分说,然你我也应看好眼下也。府上诸戏子,诸门客,也皆指着您呐。”
方执接过帕子来,潸然泪下,不能再言。
她二人这饭吃得稀里糊涂,午时过完,方执也便请辞走了。白云山亲送她到门口,正疑她为何没带那兽仆,却见马车前坐的驭手竟是衡参。
她原当衡参亦为随从,那次方府出游丽麓山庄,她倒看出这二人非同一般,因与衡参也结交一二。既打了照面,衡参跳下车来,白云山亦上前作揖问好:“若知是衡姑娘来,方才午食,该来请的。在下太疏忽些,也忘了问。”
衡参摇头道:“贵府周遭佳肴颇多,某原打算自己去逛,这才逛回来。赖是衡某贪玩,没顾着登门与白老板打个招呼。”
她二人无外说些客气话,然而一来二去,没个头了似的。还是方执开了口,向白云山道:“如今公店波诡云谲,我二人不日又要南下,那时自可叙旧。今日多有叨扰,白老板莫再送了,还请回罢。”
几人心如明镜,她既说了这话,便不啰嗦,各自去了。
府上接连几件大事,若搁在从前,方执定还强撑,势要显得不受甚么影响似的。可她这回真有些没了心性,所幸有文程在,也叫她终不必自己勉强。
方书真留的《盐政参要》里,几次三番强调要她培养一个独当一面的管家。那时府上已有陆啸君、林润英、魏循来等人,方执原不以为很必要,可是奉母之言为圭臬,也即培养了文程起来。如今她才后知后觉,有文程在,这种安心非旁人能比。
她对方书真有恨,可是割席不能,她的一切,原都是母亲的影子。
正值秋末,梁州也算不得太冷,方执不坐车内,却同衡参坐于车前。衡参料得她不肯这般招摇撞市,因还向北,直往城外驶去。方执并不拦她,过了几条街了,衡参问她身上觉不觉冷,也不知这话说断了哪根弦,方执身子一倾,便靠她身上了。
衡参一怔,她更是不会安慰人,能想的法子,唯有故作一切如常。她便道:“这是为何?”
方执默然片刻,极轻道:“不靠着点,真有些支撑不住了。”
衡参不吭声了,既已到了城外,她干脆不催车,迟迟慢慢,信马由缰。方执道:“她个中苦涩,我看在眼里,却不经心,当她工愁善病而已,反对虚无缥缈之物不眠不休。这是报应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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