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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第一百零九回(1 / 2)

自去来有如梁上燕,相亲近似是水中鸥

衡参回来时,整个人瞧着瘦了一圈,眼下两片飞墨,竟也有些病态似的。到了府上那条巷子,她还未下马便问,府上可有要事?门房不知道她说的什么,只是摇头。衡参终放了心,她怕的是飘扬的白幡,沁雨堂的讣告。

她自河道上来,也没在外头歇脚,赶大夜便回了梁州。芳园里太多事使她挂念,淮梁一场暴雨,将她这鸿雁从天上卷下来了。

她靴上腿上溅了不少泥,出了门房,两个下人上来替她打扑灰尘。甫一结束衡参拔腿就走,一面往府里去,一面摘斗笠蓑衣。晓春在她身后接东西,衡参想问她方执如何,却又觉得她知之甚少,便也没再开口。

凝合堂屋门大敞着,是为通风。衡参一迈进院便瞧见堂中方执,她有些不解,大开屋门时方执往往在次间做事,空着明间,这般又是为何?

却看凝合堂中,或是画霓提醒了声,方执自案中抬起头来。望见衡参,她好似歪了歪脑袋,才扶着案边站起身来。

衡参三两步上前去,方执因问:“怎地这会儿便到了,怕是又夜里赶路?”

衡参想道,你怎样这般憔悴?可她瞧方执说话如同往日,便先按下不表,答道:“总之无事了,不若早些回来。”

金月倒茶,衡参也不顾身上脏,胡乱便坐下了。方执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道:“如今疫病肆虐,更应该节律作息,不宜日夜奔波,饶是你身子好,也很容易将病带到府上来。”

衡参一愣,却将茶杯放下了:“这倒很是,我弄些药洗洗是了。肆於还未归么,她又如何?”

方执摇头,因叮嘱画霓金月下去布置水池。衡参又问:“素钗如今怎样?”

“不好不坏,你收拾好了自去瞧她罢,她也挂念着你。”

方执又坐回去了,将方才卷上的东西铺开,衡参定睛一看,这东西她倒见过:“怎将这物什拿出来了?”

三张羊皮纸摆在案上,外加几片竹简,衡参问了,方执却也不答。她默然望着这些残缺的文字,曾经到处找不到含义,如今竟以这种方式懂了。

她摇摇头,却道:“你问了一圈,单不问我,淮梁大劫,你我几日不见,我就这样叫你放心么?”

衡参一怔,她自踏入院里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听见这话又更觉如此。方执从来以独当一面为荣,唯有真正支撑不住的时候,才会如同这般露出脆弱。

衡参起了身,原想上前,却又止了步。方执猜着她为何住步,无所谓地笑了笑,将她揽过来了。

她拉过衡参,抵在她腰间,低声道:“你在外头,我亦在梁州奔波,还怕你身上这点疠气?”

衡参身上有独属于河道的气味,方执嗅着,想到两渝那几座堤坝。滚滚江河东逝水,近十年卷在这洪流里,她感觉自己也快要决堤。

衡参极轻地揉揉她的耳朵,问道:“那你呢?她们都好着,你又如何?”

她周身有种泰然自若的气质,叫方执看来,是一种不变的温和。被这温和抚平过多少次,方执已记不清了。

她不答话,衡参笑道:“你从前不愿叫人问‘好不好’,像旁人不信你似的。方执,其实我从来都很信你,也很知道你不容易。我这般日夜兼程,不正是为快些回来么?”

方执并不真想同她置气,她静静地抱了一会儿,松开衡参,又变回那个方家主了。她看向案上的东西,一合眼,头骨两个圆窟窿映在脑中,她苦笑一声,终将此事说了出来。

她与文程回了万池园去,园子里花匠石匠皆已被文程遣了回去。祠堂的墙斑驳一片,地上泥石混在一起,甫一进去,脚下黏腻不已。

爬山虎断了些枝叶,堪堪挂在墙上,或落到泥里。文程扶着她,她走上去,撩开茂密的叶子,一齐三颗人骨嵌在墙里,正静默地看着她。

“六十九颗,”说到这,方执不由得一阵寒颤,她摇摇头,接着道,“一共六十九颗人骨。衡参,这真相,我大概要不起了。”

衡参的眉头早已拧在一起,方执仰面望着她,像望着菩萨一般。衡参无法分辨自己的难受,好像她心里也糊了一层泥,暴雨之后,也像方执说得那般泥泞。

方执收回目光,转过头去,几根手指攀上桌案:“冢龛,以人骨成龛。不将置于内者,成壁,幽祭其里,阕而北。”

她将几句残缺的话念了出来,默然片刻,竟是又苦笑一声:“这么多年,我将那祠堂当作寄托、消解愁思,以为是母亲给我的念想。不成想伴着我的,竟是六十九具无名无姓的尸骸。

“她究竟是哪样的人?若眼前这些作真,为何旁人提起她便只有称颂?若眼前这些作假……那还有什么是真?”

这几句问,衡参无法回答。方执接着说:“你说过,求神不得的事才去求鬼,如此这般,她向鬼求了什么?”

她早已知道母亲六壶事发实为赴死,母亲父亲,将贴身仆人遣去,将船家支走,只为独死于衡湘江中。既如此,她母亲求的并非苟活,那么,是她的百岁无忧吗?

不知从哪一句开始,衡参已听不进心里了,她脑中盘旋着方执说过的一句话,“我大概已叫这执念惹疯了”。这一句疯她从前不以为意,此刻竟有些懂了。

她蹲下身去,她的心被躯干拥着,好似没那么难过了些,她短暂想到,方执不喜欢仰视旁人,如今却很少提了。

“什么龛的,果真是坏事么?我原先说那话并未经心,若世人认定你母亲那样好,这些尸骨,或是你母亲为故人作冢,也好使其有个归处。”

望着她,半晌,方执忽地笑了:“你并非姑息优柔之人,竟也说得出这番话来。究竟怎样我心中有数,可是衡参,就算这尸骨作善,我也有些不敢肩了。”

一阵穿堂风吹过,湿润而清凉。乌鸫咯咯地叫,树叶飒飒作响,雨后梁州,倒平添一抹安适。

待到风声尽了,衡参道:“你心里难受,我真是没有法子,这么多年也还是这般。”

方执想摇摇头,却终究不动:“我于自己太不放过,本不应扰你。”

这种话,衡参却不肯听了。她将方执两只手叠在一起,都合进自己手里:“她是她,你是你,从前的恩怨早就已经了结,你做方总商无愧于天地,何必再管已死之人的因果。”

方执又不吭声了,漫长的沉默里,衡参准备好了迎接她的执迷,可方执点了点头,道:“是罢。”

她继而说:“此事万万不可声张,那日之后万池园始终空着,唯有文程知晓。我思来想去,待肆於回来,你同她将祠堂腻了,所幸你二人去年与人学徒,总还算是会做。

“如今外头的事七七八八,我原说委于你二人的已另寻旁人,肆於再迟不过后日回来,你明日到镖局一趟,待肆於回来,便到园子里去。做工用的家伙,文程已置办着了。”

衡参听得抬起眉来,她知道不是玩笑的时候,却不禁道:“十年二十年,总叫你算计得找不着北。原说再不与商人合事,然而昧于是义,将此生都合了进去。”

方执想了想,笑道:“如此这般,我倒辩不得了。”

衡参复问她梁州事宜,方执撷前摘后,道,最发愁的无非捐输,为捐输同盐官周旋,自以为真有些奸猾,不可不谓之“郭肖风范”。衡参笑道,怎不与问二学学?方执哼道,病凤阴术,呱呱落地之时已为大成,并非旁人可习。

她二人三言两语,虽说旁的事,却都怀着些方才的心绪。彼时金月跑来,道是浴池与换洗衣裳都备好了,请衡参前去。方衡二人皆住了闲话,彼此望着,衡参道:“我去罢了,回来瞧瞧你,再去沁雨堂。”

方执将她拉起来,道:“何至于再来瞧我?你快去罢,我说素钗念着你,并非虚言。瞧你生龙活虎地说些散话,也叫她高兴些。”

衡参点了头,一步三回头,这便随金月去了。

却说衡参洗浴之后,果真直往沁雨堂去了,彼时素钗才从榻上起来,一见是她,快步迎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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