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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第九十六回(2 / 2)

“这驯兽者,就有这般能耐?”

衡参摇头道:“自是带领兽去做耶,好做些便带一两只,若实在难做,就是令兽尽数出笼又有何妨?不过佣金乃是天价……”

她话渐渐止了,却仍背手走着,方执咿呀一声,却道:“你不能坐下说么?这般走得我脑子直涨。”

衡参住了步,好笑道:“原是你说应平静对待,如今我走着说便惹你急开了。我方才吃了那些东西,坐着岂不积食?”

方执深叹口气,只好道:“罢,不过你说这事,我却有些不懂。”

衡参也没再走了,思量片刻,道:“我是想着,你说家里从未有过兽,你母亲同笼的关系,不在买兽上头,怕是在这雇佣上头。”

方执听得紧锁眉头,她细想了想,又问:“那又为何单叫我买回肆於?难道她从前雇兽做事,便觉出肆於颇有本领,单叫我买她回来作个侍卫?”

衡参点头道:“再或是肆於彼时察觉了什么,你母亲怕她终有一日不慎泄露。”

方执沉思良久,最终问道:“那口令呢?有甚么说法么?”

衡参一愣,转而想到她是说知情二字,便笑道:“早同你说这无非驯兽习惯,哪能问得?”

方执点点头,只好作罢了。衡参看她静下心来,便默默又走动起来,不过直走到东尽间去,不再打扰。方执才发觉她走起来没什么动静,却像鬼影似的在尽间来回,便喊道:“你还不如到这来走。”

衡参应道:“这般省得乱着你。”

方执叹气道:“你便过来吧,我亦有话同你说哩。”

方才衡参用饭、方执读书,这堂中几盏连枝灯都亮着,倒像什么节日一般。方执兀自起身灭了一些,彼时衡参也已好生坐下了。

方执与她对坐,便将南巡诸事捡着说了几件,重点落在那晌试探上。衡参听她对奉仪之惧,原有些嬉皮笑脸,直听到这,却登时紧张了起来。

方执已将这事来回盘了几天,本以为平稳过去了,却不料衡参这般如临大敌。她依着衡参,将皇帝的话、她的回答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衡参反复问及奉仪之神态、语气,最终说:“她既有了疑心,并非你三言两语能够消解。不过你答得很巧,她虽然疑心未解,倒肯信你怯懦而不敢作为。”

她的意思,方执完全懂了。一股震慑迟来地爬上她的脊梁,紧接着,是一阵夹杂着恨意的恶心。

奉仪试探她、盘问她,提起她母亲镇定自若,毫不避讳。而失去了母亲的人,却在下面战战兢兢,连丧母之痛也不敢承认。

那股合香复现在她鼻间,几日前她与皇帝不过一案之隔。她想起问栖梧那不加掩饰的目光,想起那一句弑君的话,却向衡参,无端道:“杀人是什么滋味?”

衡参怔住了,她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直白地问。杀人是什么滋味?这像是她身体最深处埋着的一池水,方执一句问,那池水第一次泛起一点涟漪。

衡参张了张口,方执却已回了神,摇头道:“再不能同那病凤在一处了,叫她染得我也有些疯癫。那不是甚么好事,你莫再想了。”

她不问了,衡参却想说,她望了望十指、手心,淡淡道:“并非好事,却也并非坏事,没什么感觉、没什么滋味。人死的时候,也像虫豸一般。”

被刺中了心,还会用那点孱弱的力气拔刀;被砍了头,身子还会像活着一般在地上扑腾;被剥了皮,该跳动的还是会接着跳动。人,无非就是这样而已。

看着她,方执心里五味杂陈,她无由地想,她不会再让衡参手上沾染人命。她能做的事总是很少,万幸,她总还能保几人衣食无忧。

可是衡参攥了攥手,无所谓地笑了:“这不算一种折磨,方执,这世道人人都在杀人,这没什么。”

方执不甚明白,她以为事到如今,世间所有的粉饰都已被无情揭开。她做了数不清的善事以补偿享有的资源,可她不知道,每时每刻都有人因盐业垄断而丧命。这条庞大的筋脉、所谓一国之基,实在是以底层百姓的尸骨铸成。

并非有人刻意瞒她,只不过也从未有人认真计较。生于梁州,食盐公有、统一行售,这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理所应当。至于每年人口之变,新生多少、死亡多少,几个数字上下起伏,也终究只是数字而已。

作者有话说:

《司马季主论卜》刘基: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

大家可能不太理解为什么盐业垄断会造成百姓的负担,不在这里阐述了,大家感兴趣可以自己了解一下。

方执并非幼稚才不懂这些,只是盐业这么多年早就成了约定俗成的东西,有些规定,她不会去深想其中的原因,但其实很可能就是为了压榨百姓而定的,只不过都有很冠冕堂皇的理由。她顶多感觉到盐价太高百姓买不起,她也促进过这方面的政策,只能说效果忽微。

话又说回来,她之前打击盐枭,但在老百姓的角度,私盐比官盐便宜得多,某种意义上方执也是恶人。只不过她的视角太正义,觉得剿私就是“应该”,就是“对”。

人永远无法跳出所处的时代,甚至,连自己的固有立场也很难摆脱。这种老生常谈的悲哀并非我写这本书的初衷,本文核心在于“宿命”,提到上述这些,不过是写着写着带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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