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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第七十三回(1 / 2)

施善念渡人亦渡己,赴身意缘情犹缘心

因文程受暑气生病,方执专叮嘱了自前到后三四人好生照看她,文程一面难堪这种对待,一面想快快为盐务忙去,心急如焚,到第五天时候便叫了葛二等人,将交出去的工作又揽了回来。

这半年以来,盐务与家务都渐渐落在她手里,正因为她对其中门道清清楚楚,才不肯几日几日地耽搁。方家种种事务乃是方执亲手交给她的,原本有条不紊思路清晰,她实在不想因养病乱了步调。

方执亦听闻她已投入盐务中,御前侍监来的第二日,便叫她到在中堂谈了一会儿。

如今淮南正是雨季,河道状况多发,商队出行之际,方执照例多问了些。文程将安排细细说了,如今漕运时兴一种新型货船,舱壁内设竹制导槽,可收集渗出的盐卤回流至储卤桶,其余形制也可适应河道管制。她在桌上比划着,认真同方执探讨了半天。

说起行盐利害,文程已完全没有当时青涩。向东南的几个河道因工程改道已不同于往日,加之水利法略作修改,货船允许的吃水深度、舱口加盖后的官铅封条等已作了更详细的规范。

谈及这些,方执竟有些模糊,看着眼前少女侃侃而谈的模样,她的心思逐渐离了盐船。她这才后知后觉,文程如今所做的早已超乎她的要求,既不僭越,又能叫她安心为旁事忙去。这样的人只屈居人下做位管家,实为屈才。

文程说罢了,方执瞧着她,笑道:“按你意思来罢,不过近日府上周转麻烦些,你同林陆二位管家好好商议一番,再来找我定夺。”

文程应是,这便无事了。按理说她这时就要行礼退下,可她察言观色,总觉得方执还有话未说完。她无言站了一会儿,方执不时喝一口茶,文程不懂她的意思,却有些胆怯似的。

“那条狗,你还喂着么?”

半晌,方执丢了这么一句出来。文程一怔,立即便要跪。她半月前在别地捡了条狗,方执说叫她给老宅里老管家养着,然那魏循来并不怎样照看,狗本就有病,这下愈加严重。文程便将它接回来,放在隔一条街的巷底自己喂着。

看她又要撤腿拎腰襟,方执当即抬手制止:“等等等,你可别了。如今宫中都有人推行跪君不跪主,这点我倒也很赞成。”

虽然这条谏言并未推行,却也掀起了些水花。方执历来只是听闻有这回事,昨日同衡参聊罢了,才知道这正是那御前侍监崔空尘所表。

文程抬着眼,可怜道:“家主,文程并未动府上一分一毫,所带出去的东西,皆是从自个份例里出。”

“好好,府上从早到晚白瞎多少东西,你就是捡些出去喂它,我还念你替我节俭。”方执总对她这死脑筋无可奈何,方才谈及盐务那样分明,这下又成了个木头。

“家主……”文程这才将后脚收回来,身子渐渐站直了。

瞧她这模样,方执无奈道:“我叫你无端受苦受疼,你也不怪我?”

文程摇头道:“文程这条命都是您的。”

方执好笑道:“我究竟要你们的命做什么,慢说你们或比我年轻,或比我身强,我膝下无子,到时还要你们送我下去呢。”

“不,不成。”文程上前半步,徒劳摇着头,她平日里一人调度百来号人也从容不迫,却叫方执几句话说得有些眼红。

方执又笑,转而道:“好啦,你将那狗接到府上罢,走马楼院子不小,也够你砌一个狗窝了。不过小狗病得不轻吧?你若真有本事将它养好,日后便留在府上,也作个看家狗。”

文程并没去想家主是怎样知道这些,她只觉得心里涌动着一种强烈的情绪,弄得她又酸又甜。方执说,你忙完这晌便将它带回来,文程退下去,退到门槛外,终还是缓缓跪了下去。

她蜷成一团,方执起身要拦,走到堂中央却住了步。她忽地想起一年前在川江救下文程,她说要把文程带回梁州,眼前这幕竟和那时重叠。想来如今文程救狗,又何尝不是救当年自己?

事去千年犹恨速,愁来一日即为长,一年里纷纷扰扰俱上心头,方执轻叹一声,留下一句“回去罢”,便转身到了次间里。

却说文程忙罢这一晌,立刻便到巷底去接她的狗。这条狗通体乌黑,唯有耳朵尖儿上掺点儿黄色,文程并没给它起名,就叫“狗”。它在狗窝周遭吐了好几滩,一见文程,强摇着尾巴。

文程心里疼得厉害,将它抱起来,小狗还没她肩膀宽。她单手骑马,嘴上说个不停:“家主愿留下你,你得好好活着才行。家里怎样都好呢,就说金月知夏,保准抢着喂你……”

她依方执的话先将狗带到在中堂去,彼时在中堂还有那位衡老板,文程欲退,想过会儿再来,方执却将她叫住了。

“放在地上,我瞧瞧。”

方执同衡参走到院中,后头画霓亦跟出来。文程将狗放下,狗伏在地上,不知是怯还是病。方执不由得叹了口气,她虽医人,对兽也有些大概的判断,瞧这狗的模样,竟比她想得还严重些。

她却问衡参:“你瞧如何?”

衡参走上前去,摸摸看看,问道:“还能吃东西么?”

文程这才真有些担忧,她原以为牲畜很好活的,不料想家主如此凝重。她苦着脸,应道:“吃下都吐了。”

衡参起身拍拍手,向文程道:“好生养着罢,也并非好不了。”

文程向她后头看,家主无甚表情,画霓冲她很安抚地笑。方执又随着衡参说了一句,便叫她喊人砌狗窝去了。

文程退下,画霓也随她退了。她二人一同回走马楼去,一路都是无言。且说在中堂唯余方衡二人,她两人方才谈铁法改革,方执有意接济下淮东苏有铁,衡参叫她莫生事非,方执又气她为人冷漠。二人正要吵嘴,文程便抱狗来了。

既已没了旁人,她二人复到次间去坐着,中间案上一盘棋,无外乎胡乱下的。方执将鞋脱了上榻,兀自冲茶道:“你那话作真,或只是宽慰她?”

衡参说那狗或许能好,方执也分辨不出她这话真假。衡参瞧她冲茶,平静道:“这般状况,十之八九都已端上桌了。”

她眼睁睁看见方执手里的茶水断了一截,壶嘴几滴落在桌上。方执放下茶壶,压了压眉头:“就是自己养的,你也吃么?”

衡参滞住了,她且没作声,方执眉头抽搐一下,又道:“怎样忍心?”

衡参不知道她是否还单说牲畜,可她被方执这样瞧着,心里一颤,忽地又陷入塞外那一双眼。凤阳一行,她原以为自己是公主晓贴身的甲胄,却不料她自始至终都是抵在晓脖颈上的一把匕首。皇帝叫她半步不离地保护、无微不至地照顾,三年后又一纸命令叫她杀得干净些。人犹如此,何妨牲畜?

她嗤笑一声,不顾方执怎样想,迎面道:“尚未学会将人当人,怎样学会将狗当人呢?”

方执怔住了,她心里立刻有气,但因为一种无形的悲哀,什么也没能发作。衡参拎过茶壶续上茶水,潺潺的水声叫她心安:“唯有你方总商将某作人。”

她放下茶壶,在方执的一片静默里,她抬头笑了,说得很轻:“锦衣玉食,怎养出个你来?”

她好像感慨,笑自己必然有一天落在这人的屋檐上。十几年里她杀伐果断对命令从未迟疑,却在了结玉尾那晚深陷虚无,却在凤阳公主晓面前心如刀割。乌衣拙说的道心,可悲可叹,她总算懂了。

方执心里一阵钝痛,她说不出话来,就因为衡参极偶尔露出的这种目光,她会为自己说过的所有重话后悔。

衡参……她徒劳地念着衡参的名字,她数过衡参身上各种各样的伤疤,原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方总商,衡某也愿好好在你园子里做人,”衡参少有这样认真的时候,眉眼之间,其实颇为温和,“不过还有些事要了结。”

方执忽地有些害怕,她将衡参拿茶碗的手按住,道:“罢了,衡参,别铤而走险,你我就这样下去,其实也好。”

她并非刻意亲昵,不过她心里有一股劲,叫她握住衡参,别放她走。曾经她迟迟不向两渝告止,为她心里执念,金廷芳谢柏文白白丧命,如今衡参要走,她心头竟是一样的感觉。

衡参抬了抬眉,颇有些惊讶:“就是一月之前,你还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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