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第五十八回(1 / 2)
叹经年清名总磨过,恨人世繁华付高歌
五月端午,梁州一带庙会连延,衡参自京城过来,路过摊铺数十里,可她到底没心思逛,只往那思训山庄赶去。
方府少家主不在梁州,衡参等了两日无果,第三日作客人上访,接待她的却是个没见过的管家。
此人名陆啸君,主管万池园采买、雇佣等等事宜,平日不涉商政,也看不出衡参诸多破绽。
对谈几番,衡参已将方执白的去向探了出来,原是这人又到了两渝去。她自知问不出再多的话,稍坐一会儿便告了辞。她二人一走一送,行至瑞宣厅门口,却有位意想不到的人奔了过来。
看见金月,衡参心道不好,也说不清自己哪来的预感。金月跑得气喘,胡乱平复了一下,直望着衡参道:“衡老板,恕金月冒昧,舍下金谢二位主管遭了难,家主已连夜赶到两渝。金月只怕,家主她——”
衡参脑子里嗡的一声,金月却已不住地落起泪来。衡参按住她,追问道:“什么时候?”
“五月初……衡老板,家主同你好,金月求你,”她匆忙跪下,乞求道,“衡老板,还请你到渝北去看一眼吧!”
陆啸君不忍再听,两渝来信,她又何尝不痛心。她此前没见过衡参,听金月所言,倒终于明白了一二。她亦心系渝北,明知金月此举逾矩,最终也没开口阻拦。
衡参忙将金月搀起来,先应下,又好生将细节问了一遍。金月托付于她,可她亦是心乱如麻。她当即便往两渝赶去,夜雨纷扰,雨水自斗笠边缘滴落,一如她的心绪一般黏连。
她自知不在乎那两人的死,亦明白人去楼空,她就算赶到两渝也于事无补。可她没法不去,她少有这种时候,只觉一团乱絮。
到两渝时天已五更,她直奔方府,门口两例通天纸随风轻荡,巷中白灯长明。这夜涩得发苦,叫她喘不上气来。
方府那牌匾下站着一个人,僵直如木,一见来人,她恍惚一瞬便匆忙跑上前来。
“画霓?”衡参见到她便猜着方执白不在,便也没下马,直问,“她在哪儿?”
画霓仓惶点头:“家主说要去河边,跟去的人也都叫她喝了回来,衡姑娘……”
衡参“嗯”了一声,当即便将马首掉转,扬鞭直奔巷口而去。
雨早已停了,渝北不似梁州繁华,然而月悬如勾,天将破晓,倒像夜幕方垂。衡参沿着水边找,银铃声响彻水畔,马蹄嘈嘈切切,最终在码头停了下来。
小舟在这里连成一片,水波荡漾,连舟此起彼伏,那一道身影也随之晃晃荡荡。衡参下了马往水边奔,却没上连舟,恍惚收回脚来。
她在岸上驻足,竟有些于心不忍。其实她同金月画霓不大一样,她不是担忧,她知道方执白不会做傻事,可是眼前这道身影如此单薄,好像随时就会消逝。
月亮越来越淡,天光随之浮现,水面近处深蓝,远处橙红。一切都静静地晃动着,没什么征兆地,方执白忽然转过头来。
她定定地看着衡参,也不说话,也不向前,天水之间,像谁失手划下的一道墨痕。衡参一怔,她瞧不见方执白的五官,可就是知道她的憔悴。她晃了晃身子,片刻,还是迈上这一片连舟。
水面上一片縠纹,将两道身影揉进湛蓝,揉进橙红。方执白说,你来了。衡参一声不吭,明知为时已晚却还是来了,站在这个人面前,她不明白是什么在推着自己。
方执白没有哭,衡参瞧着她,竟是连泪痕都没有。衡参觉得她像是麻木,流筹间输或者赢,待得久了都会变成这样。
方执白吸一口气,说,若无盐枭一事,两渝其实无甚事宜。她已传书回去,亲点一名寻常管家过来暂为处理。
还有,这几日两渝官商来的不少,她白天要待客,才只能这时候出来透透气。她把梁州善堂的人一并带过来了,所幸相熟,丧葬事宜交与他做,自己才可放心出来。
“可是……”她张了张嘴,一句话噎了良久,或许是恨自己吧,她拧着眉侧了侧头。
可是什么,可是什么?
她颤抖地咬着唇,两行泪在乱眉里忍了良久,还是接二连三地滚落下来。一夜的波浪已将她晃得稀碎,挪了挪脚便是一阵踉跄。她身轻一瞬险些要栽到水里,可就是这刻,她落入一个怀抱之中。
她大睁着眼,如梦方醒,再不能自抑地放声大哭。她说,可是她明明已经认了命,她只是还得再想想,皇恩浩荡,皇恩浩荡——
她明明已经服从于高悬头顶的权力,已经听凭这世道的不由分说,她明明已经跪下了。她跪得不够端正吗?跪得心有不甘吗?如果非要以此告诫,她什么都肯信了,真的。
衡参抬起手来抚上她的背,剧烈的痛苦之中,方执白贪婪地嗅着这久违的气味。她背上的力道太说不清,亦轻亦重,既像不忍又像克制。
方执白攥着衡参的衣襟,直攥得手指泛白。最通水性的人偏叫她溺水而死,极擅马术之人偏叫她落马而亡,说是遭遇不测,其实谁都明白有人故意为之。
这份教训如刀刃一般难以咽下,她心里有恨,可这恨愈清晰她愈明白,诸多往事、诸多执念,她不得不就此埋藏。
凄厉的哭号叫醒了这场日出,衡参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晕眩,她举目望去,初日融融,浮光跃金,照得这一切好不真实。
合眼想想,她发觉方执白总在强忍,却又总在落泪。泪水蓄在她眼里打转的样子,她不肯落泪却还是情难自禁的样子,或者倔强,或者懊恼,衡参全都见过。
她从来不懂方执白,可她此刻心里难受,也有些不懂自己了。她真想让这人免于这些无端的痛苦,她张了张口,喃喃道,放下吧。
她不知道无悲亦是无喜,这份旋涡一样的悲哀,同她日夜在坊间苦寻的,到底是一种东西。可惜她抱守一份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道心,至今都还是懵懂。
衡参不爱记事,那年两渝,纸活铭旌都消磨,唯记得这商人的哭声。那天方执白求她不要离开,她答应不了,只是可笑,她竟然有一瞬想答应下来。那时她未曾想到,七年以后凤阳残雪,她对着公主晓迟迟难下杀手,心头闪过的,却还是这个黎明。
……
和政三十二年六月,梁州一次寻常的例会上,方执白书名错漏一字,衙役将会簿复呈上来供她修改。方执白倒作意外,笑称这名字寓意更好,写来还方便一些。
自此之后,方家家主改了商名,梁州盐务再无方执白,各簿各册,都只剩了“方执”。
那年至今,方书真方儒诚溺亡,金廷芳谢柏文遇难,魏循徕告老退位,自请去老宅看守;奉仪由两渝一事追究,革除水运总司制度长甄霭芳、毋珩巡府兼盐法道华闻筝等一干人官职发落曲州,复修铁盐法,新立有关盐引朱单一系列法规;西北战事,问鹤亭一封生死状自请为将……
风云万变一瞬息,纵簪缨奉酒亦横眉冷对的那位方执白,便在此间被轻飘飘地遗忘了。再一年商亭议事,她自为两渝办事不力请罪,奉仪对她明惩暗赏,她尽数领受。
私盐一事已在朝堂摊开,再不是她一介商人能够左右,两渝种种就这样揭过去,梁州或是方家都不再将其提起。只是夜深人静,方执白还是会自顾自伤怀,为她错信天子之威,为她那封告止信去得太慢。
是罢,奉仪要遏制势要占窝背后一众歪风邪气,便需要一个人在前奔走。比起她的忠诚、毅力、正直,奉仪看中的,其实是她的稚嫩。
两渝一事过后,她在梁州比从前好过了太多,那一块令牌让她平步青云,谁看了都唯有羡慕。可是那两人的命呢?谁来将金廷芳谢柏文还给她?谁知道她们因担忧她轮流睡在耳房,谁知道欲睡烛光里谢柏文为她缝袍子的模样?
说到底天子之恩,就算她有心拒绝,也只能跪着领受。
算起来,她其实马上就要将那两人接回来了,好像一切都不必发生。可她又心知肚明,在更高更远的棋局里,金谢二人的死已是板上钉钉。
衡参说她不必太过愧疚,方执却知道这愧疚她此生再难摆脱。月落酒杯空,衡参将她抱回屋去,她揽着衡参说,我只是有些遗憾。
可叹这遗憾凝在她心里,如木如石一般堵塞。一连秋冬春她不思饮食,落下肝郁脾虚之症,调养好时,又是一年。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