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第五十五回(1 / 2)
旦弃行劳风烟俱净,对案两盏世事望穿
方执白这病不算大,第二日便退了热,再过两日,身上已轻似从前。
她早有机会到荀明那儿去,却又觉得还应再给自己些时间。她以为听训必不可脑袋空空,若是没想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就是听了一顿至理名言,也未必有什么帮助。
梁州晚春,绿杨城郭,云物具鲜。她为将心事想清泛舟瘦淮湖,可是花坞苹汀,十顷波平,竟叫她无端觉得,自己眉间縠纹扰了这春景清静。
她自这里长大,这一年东奔西跑,才明白天下只此梁州。几月不见,她倒成了梁州的远来客,念及此,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悲凉。
一连几日,或到远处跑马,或在湖上泛舟,抑或在画舫、府邸之中会宴,也说不出原因,她只是渐渐觉得,先真正回到梁州,这也颇好。
在此之间,有两渝的书信传来,原是金廷芳上报追剿盐枭的进展。离了毋珩之后,剿私队转向淮山、麻津等处。然盐枭已藏得颇好,剿私队为防打草惊蛇,将大部队留在渝南,先派几人前去探查窝点。
方执白将信读罢,回信去,只说万事小心。她逐渐沉下心来落定梁州,盐务无甚好说,日常事务,不外乎盐运使衙门例会点卯。
公务之余,于内,她亲自将花雅两部家班标训了一番,亦将万池园诸多事宜关照起来;于外,她依着喜好,挑瓦舍、酒肆、茶馆、勾栏、琴坊去逛,一来二去,不仅她熟稔起来,梁州官商吃喝玩乐,也开始到方府相邀了。
那牌子的劲儿还没过去,她仍是梁州的红人,稍用心思便混得如鱼得水。她这才知道觥筹交错之间并非那么简单,大半个梁州的消息,都得在这乌烟瘴气里听来。
如此半月还多,方执白一日自肖府回来,却见纳川堂灯火通明,倒是家中门客凑在一块儿小聚。方执白这才想起门客一事,经管家提醒,将这年新来的门客好好见了一番。
新添的门客之中,万古春、何香一类学者不再多谈,倒有一位骚客叫她很是意外。此人姓索名柳烟,诨名万斋仙人,她一年前旅居梁州,凭借一手字画本领,不出半年便名声大噪。
这万斋仙人生性洒脱,其字画重金难求,兴至酣处,却亦可以一壶美酒换得。梁州公开邀其作门客者比比皆是,就连张添、问德宗都暗中相邀,然其从来都婉言拒绝,只说习惯了无拘无束,不愿委身檐下。
这样的人自愿投奔万池园,方执白着实吃了一惊。她便愈加重视,同新旧门客办了场流觞曲水,饮茶罢了,复在夜宴续酒。
这些文人墨客各个才艺双全,琴笛笙箫,倚歌而和,无不尽兴。同她们厮混半日,方执白酣畅一场,借美酒佳肴、诗词歌赋,终将心声吐露了几分。
席散已是一更,弯月高挂,客越离席,越叫这眺云台显得孤清。方执白久久不肯起身,也不叫旁人伴着,只一味催她们走。这些人便一个搀着一个,或笑闹或哼曲,三三两回了纳川堂。
家主还没离席,下人们在一旁站了半圈,也不敢收拾残局。方执白拎着空酒樽,千愁万绪,不由分说涌上心头。
二月里她往两渝是何等春风得意,如今造化弄人,就这样住了步,叫她浑身的气数都散了。
她怪不了谁,这是她极痛恨之处。可她满腹质疑,母亲难道不知道献出盐引会助长盐枭吗?这群人私自销盐致使官盐积压,盐务失衡,朝廷判断不准,便会叫有些地方吃不上盐、买不起盐。何况盐枭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无异于土匪,搅得各个引岸水深火热,只好专门设打手巡丁与其抗衡。
知道这些却还是助纣为虐,她真想问问方书真是怎样接受了这个事实,又是如何宽恕了自己。被时局戏耍得团团转,头破血流也见不到那四方天,还有什么奔头呢?
可是,糊涂几日,尘埃落定,其实她心里也已水落石出。她离不开梁州,离不开这里的一切,更何况家事尚未分明,她还需要这总商之位。
既如此,她早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她再逃避,也不得不接受这种事实。或许这才是往医馆去的时机。她相信荀明能给她一个答案,又或者,无论是什么她都会将自己骗过去……
当的一声,一小杯酒磕了一下她的桌案。方执白懵懂抬起头来,那万斋仙人已饮尽这杯,低头笑看着她:“方老板,索某还未尽兴,看你不走,自是也有余兴?”
方执白黯然一笑,自酌一杯,真同她将这夜续上了。
既已下了决心,她便不愿再耽搁,这夜睡下,仔细叮嘱画霓卯时过半便要将她叫醒。
第二日清早,先有魏循徕来报了几件琐事。有些事看似不急这时,然而方家历来训诫下人缓事急干,方执白便好生听完,边叫画霓收拾着,边嘱咐道:“刻书局的样纸先好好存着,看是不是一样十份,记得有位老妈妈懂得……”
说着,她已往外走开了。这一件之外,她只叫魏循徕自拿主意。魏循徕快步跟着她,“诶”、“诶”地应了两声。方执白不叫他下去,他以为仍有吩咐,只好一直跟着。
他却不料,方执白只是无暇管他。去见荀明,方执白心里既期盼又忐忑,待到出了府门才发觉魏循徕还在身侧,便摆摆手道:“我到医馆去,你莫再跟着了。”
医馆尚无病家,她一路走到内堂里去。荀明在药柜前面坐着,手上写着东西,抬头一见是她,宛然一笑:“坐。”
荀明将墨盒盖上,又将炉火闷好,这才到徒儿对面坐下。她那炉子上坐着热水,如此闷上,一个时辰都不用另加照看。
方执白倒了两瓯茶,荀明也没说什么,自端起茶杯来。方执白既问候又请罪,荀明抿一口茶,淡笑道:“梁州城里传得你花天酒地,余当你不会再来了。”
方执白一噎,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荀明向来不问世事,这种舆论,竟已传到她耳中。其实也不怪梁州,想来哪里都是一样,风语假也作真,偏也做全,所谓能维持的独善其身,不过是因为她还未入世。
她摇摇头,坦白道:“老师,梁州浮华,执白自知难弃。更何况家事尚未水落石出,这万池园的家主,恐怕执白还得好好做。不过从商之路坎坷污浊,若要走下去,怕是要有所取舍。”
舍得对错,舍得清白,甚至,舍得良心。她已知结果,却不知究竟如何为之,如何真正放下。
荀明满目慈祥,极细微地摇了摇头:“执白,你总说不知对错,可这对错,天底下不见得有。”
方执白垂下眼去,这种话,她已辩不得了。她从前以为母亲正是那清清白白之人,如今想来,就算没有那一例引贴,她也不敢再斩钉截铁说她方家无愧于心。
在这世道之中,从来黑易夺白,白却盖不住黑。她曾经的执念太脆弱,也太易遭人利用,现下怕已有些适得其反。
案上茶水静默,却恰巧有一银毫浮起,如玉有瑕。方执白向着荀明,抬起她那双褪去青春的眼,追问道:“难道都应该放下底线过活,这才够吗?”
荀明避而不答,倒讲了一个故事。
是说前朝时候南方有一游医,精通疫病,所过之处药到病除。时宫中逢疫,特召入太医院。然时任院使刚愎自用,疾贤夺能,对异议者甚有惩治之心。此人为保全性命,任宫中疫病肆虐,虽有良方,再不提及。
听到这,方执白早已蹙起眉来,她不禁想,若是她陷于那种处境,又能有什么出路?
荀明略作停顿,接着讲了下去。
在那之后,此人行医之余暗中与人打点,或向深宫献媚。又六年,自为院判一职,身在高位举足轻重,宫中疫病皆可一手操持。其早年走方撰有论述当今疫病一书,因其位高权重,一经刻书流传甚广,终而福泽万民。
方执白似是想到了什么,不无惊叹地看着荀明,荀明从旁边拿出一卷书来,正是那《经世疫病杂谈》。
“医者仁心,你说,徐又年难道就不痛恨当年那一场时疫吗?凡有所得,必有所失,只要不是那避世之人,所求越多,便越需退让隐忍。世上本无两全法,权宜之计罢了。”
方执白盯着那斑驳的书名,竟是说不出话来。她从来知道这是一本奇书,却不知道它背后有这么一段往事。她自知无法同徐又年相比,可这故事,她听懂了。
荀明将这杯茶喝尽,方执白又为她倾上。荀明已将这段对谈设想了好几日,竟有些滔滔不绝之感:“你想做个好商人,前提也应是会做商人。正直清廉而穷守寒窑,如此,你可甘心?”
方执白吸了吸气,坦诚地摇了摇头。荀明敞了敞怀,循循善诱:“余不懂盐务,还想问你,若为散商,倾其家业,可济几人吃食?”
方执白似懂非懂,却还是略作盘算,答道:“不加山珍海味,乙别府镇可用五年。”
“总商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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