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第五十回(1 / 2)
厢间里三言辨寒暖,窄巷口两语疑雷陈
却说几日里安远宁到处上访,金廷芳和谢柏文也是一天不落,轮流跟着他去。她二人知道此事不易,却也不料这样难做,那些衙门司署早都串通好了似的,官官相护,沆瀣一气,分明摆在面前的破绽,竟也滴水不漏了起来。
万令牌的名头虽大,真落到实处,总不能每一环都向皇帝请示,碍着几层关系,亦不可能拿着这牌子强执。一上一下两处余地,够叫那些官员转圜一通。
在此之间,倒有个衙门反其道而行之,上赶着来帮忙。
三月初,甄霭芳派手下来了趟两渝,说是勘察水道,暗中却到了衙门,将上回剿私留下的假朱单、假引贴送了过来。两渝的纸墨都是公营,顺着这东西,怕还真能查一查。
安远宁躲了方执白好几日,这回总算能派人传信方府。方执白得了消息,心里想不明白,在中堂里坐立难安。衡参这日吃了点儿两渝的酒,早已烂醉在榻上,方执白最终也没叫她,还是跑到厢房去了。
她没披外衣,金廷芳点上灯一看,忙叫她往衾盖里去。金谢二人着衣自下了榻,方执白心里发急,任由金廷芳将她裹起来,嘴里念叨不停。
“那甄霭芳绝不是甚么清流,如今送来这些,难道是造假来误导余等?”她自摇了摇头,“不,她也许挑挑选选,将指向别人的送来,自己的罪证扣下……”
金谢二人紧锁眉头听着,听到后来,谢柏文总抿着嘴憋笑。这少家主昨日还气势汹汹,以为一切皆为她用,如今一夜过去,怎这样胆小谨慎起来?
她自是不知那中堂里已躺了另一个人,只当安远宁又说了什么。方执白良久才停下来,谢柏文怕憋不住笑,也不开口,金廷芳顿了片刻,犹豫道:“您怕是过虑了罢。”
方执白叹了口气,她也自知劳神,可那甄大人太叫人想不明白。
金廷芳看她还算冷静,便接着道:“且不说这些东西查不查得出来,就算顺藤摸瓜有了结果,也无非是指向哪个衙门。如今余等挨个衙门探访,屡遭敷衍,就算拿出这捕风捉影的证据,焉知其有多少手段应付?
“安远宁当这是喜讯,是以为余等或可有个答案,却也仅此而已。”
听到这里,谢柏文随之道:“两渝就这么大点儿,私盐泛滥,没一个衙门脱得了干系,说到底罪证从来摆在明面上,这回查出来了便确凿一点儿,其实有甚差别?”
方执白听得身上直发热,却也想不起来拆了衾盖。她原以为自己想的那些情形已够叫人发愁,不料还能听见更走投无路的说法。她不肯罢休,又问:“那甄霭芳这是为何?”
谢柏文嗤笑一声,金廷芳抬手按在她膝上,娓娓道来了:“她两头不想得罪,如今送来这些,咱们虽没拿到甚么好处,却要念她的恩。日后皇上若真查了,她还是个效力的。”
方执白深吸了一口气,满是悲恨地舒了出来,她从来是想得太少,这回竟又将事情看太复杂。
看她愁容满面,谢柏文软了软语调,缓缓道:“少家主,做官的将捷径走惯了,凡多费点儿心、多动点儿手的事都不肯做,莫说您那‘伪造罪证’了。
“您往后少不了与其周旋,其实也无甚难的,当官的不过要地位要银子,您往这两样上想,以彼之意,度彼之心,久了便心里有数了。”
方执白心里虽乱,却将这几句话听得很仔细。这些官商们奉为圭臬的东西,她现在才渐渐懂了。她原想清清白白地立于此间,然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她若偏以此身投入局中,只怕日后更身不由己。
这厢房默然良久,唯余隔间鼾声,巷外犬吠。两个下人也不好开口催促,直等到犯了瞌睡,才听这少家主又开了口:“你二人既知难办,又为何奔忙?”
金谢二人都愣了愣,相照一眼,金廷芳笑道:“家主,上人有意,下人操一点心,这是本分。何况您有志如此,若方家一人不出,总有些不明不白。”
她说得温柔,再看谢柏文,也是盈盈的笑意。看着她们,方执白心里有泪,却只拆开衾盖挪下来,叹气道:“往后我只追那盐枭,官场的事,安远宁怎么查,我便怎么交差!”
“好,好。”金廷芳也起身来,端着灯为她开门。木门刚叫推开一条缝,却又被方执白合上了。
“家主?”
金廷芳正纳闷着,只见方执白转了回来,认真道:“并非我心血来潮,两渝之事结了,你二人随我回梁,这地方我另派人来。”
这话将金谢两人都震了一震,她们相看几眼,却说不出话来。谢柏文手上拿着一件袄子,原想着方才追出去的。她顿了片刻,便低眉一笑,走上来给方执白披上了。
见她二人一言不发,方执白有些恼似的,她将谢柏文的手腕一捉,直看进她眼里去:“这渝北还真将你们留住了耶?”
谢柏文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背,笑道:“主家调遣,我们还能说‘不’字么?”
这话方执白不爱听,她将袄子掀了,两三步迈回屋里头去,一屁股坐到矮凳上了。
“你少跟我主不主的,我叫你一声谢姨,你只说愿不愿回?”说罢,她瞧瞧谢柏文又望望金廷芳,却惊觉金廷芳已含着泪水。
她心里猛地一疼,剩下的话也不再说了。她母亲一走,叫她徒劳在这些人身上求索,可她这晚才知,一样的东西,原来亦有人在她身上苦寻。
没人吭声了,烛火摇摇曳曳,看进眼里糊成一片。良久,谢柏文将金廷芳手上的烛灯接过,自走上前,慢慢蹲下了:“家主,柏文这条命都是你的,情愿在外头替你奔波,也情愿在你跟前伴着。话这样说,你肯不肯听?”
方执白吞了吞涎,不肯直答,又问:“何不直接如此说了?”
谢柏文颔一颔首,笑道:“日日这么说话,怪叫人觉着腻歪。”
方执白向来嫌她嘴毒,趁此机会,好好将她埋怨了一番。谢柏文时不时辩驳几句,她二人你来我往,倒说不完了似的。
金廷芳心里波澜早叫她们磨干净了,这会儿听得实在麻烦,一把将谢柏文捞到榻上去。她不敢催少家主,总还能将谢柏文教训一顿,方执白自知待得太久,也不管她们,自笑着退了出去。
却说那安远宁照常干着,仍是收获甚少。方执白心有不甘,却也只好放下,转而琢磨起抓捕盐枭来。
河兵巡捕在外头追,往往落个三五村落,那盐枭猴精猴精,前些日子围剿了一处地方,抓出几十号人来,竟连一个大贼都没有,尽是些喽啰。
抓人的事方执白帮不上忙,只好待在府上,从上一回留下的卷宗里找些细枝末节,猜一猜有可能包庇盐枭的地方。
她在府上一连闷了六七天,除摸索卷宗、假朱单之外,还将浙南的账又细细盘了一遍。到第八日,衡参实在看不下去,硬拉着她到集市上逛了一逛。
两渝的山景漂亮,正值仲春,一片嫩绿,平岸小桥千嶂抱,柔蓝一水萦花草,好景不负,倒真叫人舒心。她二人逛了一天,回府已是黄昏。金谢二人恰巧在巷子口散心,和她们碰了个正着。
衡参虽已来了几天,却不常和两位管家碰面。她先前救过方执白一次,金廷芳很念她恩情,忙给谢柏文介绍了一番。
寒暄过后,方衡回府去,金谢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走过一道门,谢柏文忽地停下来。金廷芳随之停下,疑惑道:“作甚呢?”
谢柏文扶着她的手臂朝后望了望,家主同那红衣女子已进去了,她才道:“那女子不一般,大概身上诸多暗器,也不知是个什么营生。”
金廷芳只将衡参作好,还从未想过这些。她愿替衡参解释一二,却发觉她也对其一无所知。她只好凝了凝神,问到:“你身上亦藏着些利器,不可同语么?”
谢柏文摇摇头,她看衡参总有种道不明的感觉。她细想了一阵还是无解,便只好道:“此人实在来路不明,如今家主同她这样亲近,还真得试她一番。”
金廷芳不置一词,她二人已到了巷口,外头车马行人,方才那话,且不再提。
却说第二日下起细雨,方执白起得颇早,只在那屋檐下立着。远处烟雨朦胧,或有飞鸟掠过,其实十分好看。
外面菜佣到时,她便回到房里接着忙了起来。昨日有梁州的快信传来,原是两淮水运司下属督水监要在沿岸驻堤,意在防风潮,护盐场,还可防止海岸内的土地盐碱化,保护农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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