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轻轻的吻（1 / 2）

曾经有一个女人从出生时就无父无母，在那个动荡的年代被人从孤儿院领回家做了童养媳。老天似乎是觉得她的命运还不够悲惨，结婚后不仅要忍受丈夫的各种打骂和折磨，还要面对婆婆的各种挑剔。更痛心的是她先后生下的两个儿子出生没几个月都因病去世了，第三个生下的是一个女儿，可在农村女儿永远不如儿子，当看到生下的是女儿的那一刻，这个满脸是汗的女人开始小声的啜泣，她明白自己以后的生活因为生了女儿会更加的艰苦，可是她自己是个孤儿，太明白没有父母疼爱的感受，所以在婆婆想要把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孩送人时，她拼死反抗才得以保住自己的孩子，那个晚上她和女儿被关在又黑又冷的小黑屋里差点被冻死。

周梅就是那个当初要被送走的女孩。

后来周梅的母亲在生下她后的第四年又如愿以偿的生了儿子，即便如此周梅始终认为母亲的生活从没有因为生下儿子在周家就得到改善，她永远是周家最底层的人，谁都可以打骂，谁都可以命令她，就连自己的孩子也时常瞧不起她。

周梅既心疼又觉得母亲太过愚蠢，既然在这个家里活得如此没有尊严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她从十岁那年就在心里告诫过自己永远也不要像母亲这般生活，她就算死也要活得有尊严，她宁愿不要家庭不要孩子也不要放下所有的尊严跪下来求别人。

周家世代单传，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儿子自然全家都宝贝的紧。最疼孙子的人是奶奶，在奶奶还没有去世的时候她是一家之主，爷爷很早就因病去世，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是奶奶一个人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她做事雷厉风行，即使老了发怒起来也依然没人敢和她顶嘴，可就是这样一位传奇的老人从内到外都被农村的封建思想所荼毒，重男轻女是重中之重。

周梅从小就不得奶奶喜爱，奶奶更是连抱也没抱过她，有什么好吃自然是弟弟先吃，做错了什么事也要第一个惩罚她。后来周梅渐渐不再做无用功去讨奶奶的欢心，她全当自己没有奶奶，在周家就把自己当成空气，让吃饭就吃，不让吃饭就站着，打她的话能忍也就忍着，因为她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逃离这个地方。

周梅十岁后第一次哭泣是在十五岁那年，因为奶奶让她念完初中就回家帮忙做农活，过几年就找个婆家嫁了。前几年父亲生了一场大病几乎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周梅学习成绩好年年都是全校第一名，学费基本上被减免了大部分，可绕是如此，奶奶还是毫无商量余地的让她不要再念书。

“再少的钱，你上了高中不是要花更多的钱，你以为你在这里成绩好，到了市里上高中就一定也是第一名，就一定能拿到奖学金，我告诉你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不是都像你想的那么容易，再说了我们家哪有那么多钱供你们两个小孩念书，你是姐姐怎么就不知道让着弟弟。”

奶奶坐在堂屋的正席上一板一眼的对着瘫坐在地上的周梅说教，一旁的母亲和父亲都不敢说话。奶奶边说边把烟杆向桌子上猛力磕去，这几年随着年纪的增长奶奶的烟瘾反而越大了，周梅从小就对奶奶的烟杆有阴影，从小她不知被这烟杆烫了多少回了。

“奶奶，我会好好读书的，我保证我念了高中一定会努力读书，一定争取拿到奖学金。”

周梅在心里始终还抱着一丝希望，她不想放弃读书的机会，读书几乎是她唯一可以离开这个地方的途径，如果奶奶现在就斩断这条路，她以后就得一辈子留在这里，面朝黄土背朝天，被奶奶像是卖猪肉一样随便卖给一个男人，然后在那个陌生的家结婚生子，从此过往这无望的一生。

不，她不要，她不想要那样的生活。

“不要再说，这都是已经决定的事了，你再吵下去我立马让邻村的媒婆给你找一门婚事。”

奶奶的话成功的让周梅闭上了嘴巴，不上学只是暂时切断了她的路，如果现在就让她家人就等于彻底断了她的路，她年纪虽小，这么多年的生活早已让她学会衡量孰轻孰重。

周梅望向一旁的母亲和父亲，母亲只是同样双眼通红的回望着她，却一句话也不敢说。在这个家她最不能指望的就是母亲，她小时候难道见到母亲被打的次数还少吗，她现在竟然还愚蠢的妄想母亲能帮她。她又看向父亲，父亲没有看她，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父亲虽没有像奶奶那样重男轻女，但她记忆里的父亲对自己也不太亲近。

在这个家里她孤立无援。

“奶奶，你就让姐姐上学吧，我不想上学了，上学一点儿都不好玩，整天还要被老师骂。”

周梅的弟弟周宇上小学四年级，成绩很差，每天早晨起来上学都是一场战争，都要奶奶连哄带劝才肯乖乖去学校，在学校调皮捣蛋不好好听课经常被老师罚站。

“胡说，你不好好念书将来怎么能有出息，以后我们周家的未来就靠你了。哪个老师敢骂你，我去找他保证他下次绝对不敢骂你，竟然敢骂我的亲孙子。”说着奶奶就卷起衣袖颇有一番要出去打一架的气势，奶奶年轻时还真的和很多人打过架，那个时候丈夫病死，很年轻时就守寡，村里一些娶不到老婆的光棍经常来招惹奶奶，奶奶抡起手里的扁担就是一顿痛打，有一次直接把人打到昏迷不醒，幸好送医及时才没有闹出人命，不过从那次以后再也没有敢招惹奶奶，还另送给奶奶一个母夜叉的外号。

“奶奶，你就不要给我添乱了，你上次去我们学校找老师算账，搞得我们班同学嘲笑了我一个学期，你就乖乖在家待着哪儿都不要去了。”

孙子逗趣的话语引得奶奶一阵大笑，奶奶搂着周宇去了里屋，说要给他去找好吃的。

奶奶走后父亲看都没看周梅一眼也离开了，母亲这个时候才敢过来，轻轻的搂着周梅，没说话只是无言的哭泣。

“小梅，其实女孩子读书读多了也没用，将来始终是要嫁人的，嫁个好婆家才是最重要的。”

周梅明白自己其实最瞧不起母亲的不是她的不懂反抗和毫无尊严的活着，而是她也早已被封建思想同化，同样认为只有男人才能让家变得更好，认为女人只能依附于男人生活。

周梅的手掌被地上尖锐的石子划破了，伤口中混入了泥土钻心般的疼痛随之而来，可她的眼泪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而是对自己命运的迷茫和担忧。以前她总是天真的以为只要她好好读书，终有一天会逃离这个困住她思想和自由的小城，没想到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即使这般她还是不愿放弃不肯放弃对未来的希望，只不过她做了一件让她这辈子都会为之后悔的决定。那个时候她愚蠢的以为周家不让她继续上学是因为缺钱的缘故，却没有猜测到更深次的缘由。她以为只要她弄到足够当学费的钱，周家就会继续让她读书，她以为周家的人都很喜欢钱，不会在乎钱的来源，她以为钱是能解决一切事情的良药。

周梅的同桌是个家里很有钱的胖胖的女孩子，因为她学习不好所以经常求着周梅帮她指导学习，虽然周梅很不耐烦，但耐不住对方的恳求倒是教过她几次。被奶奶要求放弃读书的一周后，周梅再次被同桌邀请到她家玩，正好那段时间她也不想早早回家看见一家子令她感觉到恶心的面容。

那天下午同桌的父母都不在家，只有她们两个人，后来同桌又因为要去住在隔壁街外婆家拿东西，便让周梅留下来帮她看门。本来周梅是没有动过那个念头的，只是后来当她打开那个钱夹看到里面的钱时，她的手好像就不是自己的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钱对她会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她只知道这是能改变她命运的东西。正是因为没有钱奶奶才不肯让她继续念书，也正是因为没有钱即使奶奶再强势，他们全家上下还是被人瞧不起，正是因为没有钱，父亲的病只治了一半就不肯再住院了。

当她把钱刚装进自己的书包时同桌正巧就回来了，周梅的心脏仿佛都瞬间停止了跳动，她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是不好的，可是欲望的念头此时在她脑海里战胜了一切的想法。她对同桌撒谎说家里还有事情便背起书包匆匆离开了同桌的家。

她一路狂奔几乎没有停歇的跑回了家，躲到自己房间后她小心翼翼的拉开书包的拉链，看着里面的钱发愣，一路跑着回来后她突然变得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钱了。

这个时候弟弟突然开门进来看见周梅抱着书包发呆就她怎么了，周梅匆匆拉上书包说没什么就躺在床上假装睡觉。弟弟切了一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跑出去玩耍去了。虽然弟弟从小算得上是她带大的，可周梅和弟弟的感情并不算亲近，因为家里人都偏爱弟弟，让她如何去喜欢一个夺走所有亲人的宠爱的人，弟弟似乎是晓得了周梅的冷淡，小时候还会整天缠着周梅和他一起玩游戏，但是大概从他记事起便学会事事都和周梅对着干，凡是周梅想要的他一定要抢过来，可一旦周梅放弃了他也便觉得没意思任意的丢在一旁，每当这时候周梅都会异常痛恨自己的弟弟。

周梅没有想到事情会那么快就暴露了，第二天中午放学回家时，奶奶还有爸爸妈妈都坐在堂屋，弟弟也乖乖的坐在椅子上难得的安静，从她进门时弟弟就没敢正眼看过她。周梅意识到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此时此刻她还没有联想到自己的身上，她以为只不过是弟弟又闯祸打伤了哪家的小孩之类的事情，以前这种事情也不是没少发生，全家摆个仗势吓吓弟弟也就过去了。直到她看见桌子下面被扔到地上的那本她用来夹钱的语文课本，她瞬间丧失了一切想法。

“给我跪下！”

那是周梅第一次看见父亲那么生气，也是第一次看见父亲的脸上除了冷漠还有其他的表情。

“要不是你弟弟告诉我们，还不知道要被你瞒多久呢。”

原来是弟弟说的，原来那天弟弟真的看见了，她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够好没想到早已经败露。周梅狠狠的盯着周宇，周宇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会给姐姐带来多大的麻烦，所以从始至终没敢看过她。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屋子里，瞬间周梅感觉自己的右脸颊火辣辣的疼，父亲发怒的面容就杵在她的眼前，她咬紧牙齿没让眼泪流下来。母亲只是站在父亲的背后一个劲的哭泣，还是她记忆中的那幅模样，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你的孩子你负责教，周家还从没有出现过那么丢人的孩子。”

说完之后奶奶厌恶般的看了周梅一眼拉起弟弟的手去了别的屋子。

“谁让你拿钱的，你小小年纪就学会做这种事情，长大了还得了。”

父亲的问话全被周梅无视，她只是那样呆呆的站在那里倔强的一句话也不说。

“我问你话呢你没听见吗。”

父亲反手又打了周梅一巴掌，这一下力气极大，瞬时周梅的脸就肿了起来，脸上的红印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消下去。后来无论父亲怎么打怎么骂周梅就是不肯开口说一句话，母亲实在不忍心抱着父亲的腿求他不要再打下去时父亲才终于停手，此时的周梅嘴角都被父亲打出了血，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滴眼泪也没流一句话也不说，眼神像死去一般毫无生气。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让她吃饭，从今天起你就不要再去学校了，还去上什么学，我都替你觉得丢人。”

后来还是被父亲知道了这些钱的来源，她听弟弟说那天父亲和母亲亲自带着钱和一些东西向周梅的同桌家人道歉，说他们没有好好管教女儿，好在同桌的家人没有太过计较，也没有告诉其他人，这件事也就那么风平浪静的过去了。只是从那儿以后父亲看向周梅时眼神里充满了厌恶，以前只是冷淡现在直接变成了讨厌。

过了半年后周梅被送到镇上的服装厂工作，因为周梅人瘦小农活又总是做不好饭也经常做不好，所以周家人还是觉得她做其他的合适，原本奶奶的意思是让她尽快找户人家嫁了算了。家里的亲戚帮着说话说周梅年纪太小，父亲破天荒的也第一次为周梅说话，才没有让周梅那么快就嫁人。

进入服装厂工作后，虽然每天做的都是重复性的工作，但至少不用面对周家的人多少还是让周梅燃起了对生活的一点希望，她大部分的工资都被强制性的上交给了周家，剩下的一部分她省吃俭用留存下来，她估算着要逃离这里去另一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大概需要多少钱，她每个月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每当看着自己的存钱罐里又变多的时候，虽然离目标还有很长的时间，但这是她目前活着的唯一希望了。

一个希望被打碎的时候就去换另一个希望，只要能完成梦想，无论前方的路是一帆风顺还是充满荆棘，她都需要去为之尝试。

周梅在此后短暂的人生中回忆起自己的故乡时除了小时候悲惨的生活之外，故乡也总算给她带来过一份美好的回忆。

周梅在服装厂工作的时候遇见了自己的初恋，比她大两岁的杜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