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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梦(1 / 2)

他很少想起顺娘,也下意识不去想起,只要一想到这场换子的悲剧,他便觉喉口梗塞,有羞愧,又有不甘。

只有在梦里,他才能承认,他心底埋怨过顺娘为何从始至终不认他——宁夫人已经不能是他的母亲,而他真正的母亲却早已抛下他离他而去,他连面容都记不清。

他甚至没有勇气向谢鹤岭询问关于顺娘的一切。

许是和谢鹤岭同床共枕太久的缘故,这个梦到了后来,他竟还稀里糊涂地梦见了谢九。

他那会儿十来岁,和院子里的婢女们玩捉迷藏,跑到了宁家的祠堂躲着,得意地心想这回肯定捉不着他了。他四望一番,掀了供桌的绸布正要钻进去,不料却在里面看见了谢九。

谢九还是那副硬邦邦的瘦小模样,冷冷看着他。

宁臻玉也认得谢九,是府中烧火婆子的孩子,他偶尔听仆妇们议论,说他是他娘偷了汉子生下来的野种,夫人看这对母子可怜,没赶他们出府。

然而谢九过得并不好,时常受府中仆童的欺负。

此时谢九抱着膝盖,不吭声地看着他,宁臻玉便猜测他是被人欺负了——方才他到处跑时,就听院子里有几个童子嚷嚷:“那谢九跑哪里去了,莫不是偷懒跑了!”

谢九瘦小,供桌又高大,底下的空间足够两个孩子藏着,宁臻玉便钻了进去。

两人谁也没出声,宁臻玉嫌谢九整个人阴森森的不舒服,便也不搭话。

婢女们果然不敢进这祠堂,宁臻玉等了许久无人来寻,打着哈欠倚着桌腿睡了过去。醒来时谢九还在身边不动,整个祠堂已是昏昏暗暗的,他心里一下慌张起来,怕母亲要担心了。

他立刻要爬出去,忽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九。

谢九还是不吭声,盯着地面。

宁臻玉想了想,低声道:“我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没人了就来喊你走。”

那几个仆童是父亲和姨娘们院里的家生子,他管不着,赶跑还是可以的。

谢鹤岭抬头看了他一眼,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然而他一出祠堂,就被到处找他的母亲撞了个正着,又被父亲拿戒尺追着打,就此忘了这茬。

第二天他才从仆妇们口中得知,昨晚谢九被人发现居然在祠堂里躲着,捅到了父亲跟前,挨了顿板子。顺娘一直哭着求情,这才没闹到赶出去。

宁臻玉心里有些歉意,只是他被母亲揪着读书,没机会出门,更见不到谢九,逐渐也淡忘了。

宁臻玉朦胧梦到这里,睁开眼看着床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时被众人欺负的“野种”,原该是自己。

他怔怔的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谢鹤岭的声音传来:“醒了?”

宁臻玉偏过头去,只见隔着一道珠帘,谢鹤岭正在外间下棋,无所事事一般,昨晚身上的戾气已经消失了。

见宁臻玉不出声,谢鹤岭搁下棋子,顺手将食盒提进来,端出一碗清粥,“用些粥,等会儿要喝药。”

宁臻玉勉强撑起身,瞧着谢鹤岭的俊美面容,眼前却又出现昨晚雪夜里,这人难得阴沉的脸。

谢鹤岭不笑时,倒还有几分小时候的模样。

他心想谢鹤岭这混账,还是有笑脸时顺眼些,虽假惺惺的让人来气,至少不会叫人心里发凉。

这会儿烧已经退了,宁臻玉意识清醒些,看谢鹤岭这模样似乎一晚未睡,加上昨晚也是谢鹤岭搭救,心里一时间有些感激,低声道:“多谢。”

谢鹤岭倒了杯茶:“应该的。”

宁臻玉一怔。

谢鹤岭居然觉得这是应该的,是他的分内之事?

宁臻玉原本都做好准备这厮又要说什么“难得听你说谢”之类的混账话了,没料到今日居然说了句人话,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谢鹤岭却慢条斯理地道:“你谢我是应该的,我可是跑废了一匹好马。”

宁臻玉一噎,心里刚涌起一阵暖意,立刻退了回去。

他再不想和这人说话,只得接了粥碗,舀起一勺送至嘴边,唇上却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宁臻玉还以为是发热烧得口唇起泡了,下意识抬手摸了嘴唇,才觉竟是咬破皮了。

他忍不住看了谢鹤岭一眼。

谢鹤岭面上毫无异常,笑吟吟的:“谢某咬的,怎么?”

宁臻玉心想人都病了你也不放过,登徒子。

最好把病气过给你去。

可惜现在病糊涂了的只有他一个,谢鹤岭还是神采奕奕。

宁臻玉勉强吃了几口,又咳嗽起来,谢鹤岭看他咳得厉害,道:“等会儿叫太医再替你瞧瞧。”

他原是抿唇忍着,闻言立刻道:“别叫太医!”

之前叫谢鹤岭捉回来那晚,他被谢鹤岭折腾得一病不起,便是方太医来看的,府中没少闲话。且方太医那时欲言又止的,难说在太医眼里他是个什么形象。

旁的也就罢了,现在他身上颇凄惨,请太医过来难免误会。

谢鹤岭见他急得两颊泛红,也知他在想什么,眉毛一抬:“这么不想见到太医?”

宁臻玉刚想点头,就听谢鹤岭遗憾道:“晚了,昨夜方太医就来看过了。”

他整个人一僵,嘶哑道:“那我这些伤……”

谢鹤岭似笑非笑道:“无妨,他以为是我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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