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焦躁<(1 / 3)
世家据有土地家奴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从前大士族广收门生,以引荐拜谒拉拢后辈,迫使天家也不得不让出几分面子,如今商货兴起,经学流散,士族土地散落,人丁困乏,连名头也渐渐衰微,只有私学田产减税维持开销,再以讲坛门生巩固地位。
但自崔氏破灭起,眼前天子就没想过为大族留下星火。
刑架上人微微抬起头,一双浑浊眼珠便也自发帘后露出些眼白来。
活像是来索命的无常。
皇帝歪了一下脑袋,旋即又收正了颈子笑道:“怎么,郑大娘子有话要说?”
“变法是取乱之道。”她临到此时,声音虽多有嘶哑,口齿却仍旧清晰,“古来变法者无论成败多无善终。”
皇帝微笑点头:“那又如何?这同私学瞒税、众位结社煽动举子舆论有何干系?一码归一码,变法者有罪,自有后来人定刑;诸位要招认之事乃是煽动举子聚集国子监一案,何人主谋?”
她没有要只惩首恶之意。
会试三日,间歇一日而后殿试一日,这五日间审不出结果会怎样?
这里是诏狱,断没有放人出去的道理。
刑架上人又垂下头,再不说话了。
皇帝瞧了一会,只觉暗室里头潮闷不堪,灯火虚虚实实,倒像是要自架上一头栽倒下来,招得人昏昏欲睡,忽而失了耐性,起身道:“不说也罢,同源书局自然是要就此消失了,至于此案要不要接着往下牵连……”
她眨了眨眼睛:“还要瞧郑大娘子身为文人的气节。”
招便只惩一家,不招便只有先软后硬了。
皇帝伸出手,等着法兰切斯卡来扶稳了,才缓缓步出诏狱。
她不由微微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人也给你抓了,要杀要剐还不是你说了算,怎么你还不高兴?”
“我也不想赶尽杀绝的。我和这几家又没仇。”皇帝低声笑了笑,“私学要取缔,文脉要把控,不是靠把人拉上菜市口做到的。而且文人呢……越杀则越来劲,反那几下还成了气节情操。”
妖精听得直笑,手上也扶不稳了:“那你怎么办?”
“科举、编书,都是缓慢而怀柔的法子……”皇帝笑道,“要见效快,还是得安个体面名头,把人拉上菜市口。”
妖精大翻白眼:“那不还是这招!”
“是啊,还是这招。”皇帝登上宫车,妖精才坐上前去驾车,听着她轻声道,“等殿试过了再看要不要秘密处决这批人吧。”
法兰切斯卡忽而鬼使神差往后瞧了一眼。他的主子在帘子后头坐得笔直,眼帘却半垂着,瞧不清眼底。
他掀开车帘,一痕阳光便也顺着车帘切入车内,在皇帝脸上落下一线昏黄的刀痕。
像是要掩盖这一场静谧凶杀似的,车帘很快又落下来,挡下余晖绵长的处刑。
“……你钻进来做什么。”
皇帝与妖精在车内四目相对。她是微服出宫,自然用的也是青帏小车。车中狭小,妖精骤然横在其中,顷刻便占满了皇帝视线。
“你不高兴。”
皇帝这才抬起眼帘,挑挑眉毛,没接话。
“去贡院?”妖精往皇帝身前又凑近了几分。
“去贡院做什么。”
“李明珠在贡院里,你不想见见他?”
“见他做什么。”
“想着你看见他心情会好点。”
“这不是端仪能做的事。他还在主考,不能出贡院一步,不能见任何人。我也不行。”
“那怎么办?阿斯兰还在漠北,总不能把他扛回来。”
“阿斯兰要秋狩时候才回来。”皇帝停了好半天,才笑道,“有些事不是男人能解决的,你也不能。”
“我当然不能。”妖精耸耸肩索性坐直在皇帝腿上,“跑个腿杀个人打点野味查点东西我还行,可我哪知道你又哪里不高兴?”
他又压近了些,额前那点散碎金发也搔在皇帝额上,轻飘飘的没个落点。
“你跟我说吧,到底哪里不高兴?我哪懂你们人在想什么。”
妖精那两颗水蓝透亮的眼珠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里头那点子清浅海水便也无所觉间漫溢开来,带着人心缓缓下沉。
皇帝静静伸手勾上了妖精颈子,轻轻拉过他后脑。
哦,这里仿佛是要调情。妖精“啪”地闭了眼睛。
皇帝却骤然停了动作,笑道:“我可也不晓得呢。”
妖精五感停了一拍,睁开眼睛猛然后退,跌坐在车厢尽头,给车帘鼓出一个包来。只要再往后一仰,他便能滚下马车。
他仿佛听见“轰”的一声,再醒过神来,便有一阵强压,推着血流急速在四肢百骸间奔涌,只有大口喘气方能疏解这种焦躁。
皇帝仍端坐在车内,脸上没有多余神情,只目光笼在他身上。
“你盯着我……看什么。”
“没什么。”皇帝仍不收回目光,平静审视着妖精,“回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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