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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遇刺(2 / 3)

喊杀声也好,刀刃声也好,全都远去了好些,若隐若现,显得如梦似幻,听不真切。

虚虚实实,遥不可及。

“殿下……”那声音缥缈得厉害,仿佛是从二十年前的酷暑而来,带着正午毒辣的阳光与燥热,连着鲜血喷薄而出的温热粘稠,腻在她耳畔不肯散去。

她蓦地想起绷紧的软烟罗,又或是厨房里被抻到极致的面皮,只那么薄如蝉翼的一层,若是骤然被攥紧了,便会被撕裂出刺耳声响,被手指穿出烟烧火燎似的孔洞,光秃秃地透出外间的白光。

“先生……”皇帝胸口被撕扯得厉害,突突地疼痛蚀入骨髓,“不行……不要……先生……!”

“噗”。

一声闷响,剑刃贯穿皮肉。

皇帝的剑将最后一个刺客也贯了个对穿。

她单手抱着崔简,面无表情地挪到龙椅上,“宣太医……”

法兰切斯卡一看不好,赶紧下去抓了一个随行太医,几乎是用扛的将人连带药箱都拖了来,便听得天子声音寒如坚冰,“若侧君有事朕要你陪葬。”

“陛下……”崔简失血太多,脸上连点颜色也无,只能躺在皇帝腿上,轻轻握住她的手,“陛下……臣侍没事……先顾着陛下的伤势要紧……”

“……”

皇帝死死抿着唇,面无表情,亦不置一词。

晚风吹得人打颤,透着几分秋日里蚀骨的寒凉。

太医赶紧抓了侧君的手把脉,过了须臾才松了一口气,取了一块参片给崔简吊气,一边剪开他的袍服一边沉声道:“陛下,侧君失血虽多,所幸并未伤及心脉,只要尽快止血包扎便无性命之忧。”

他不是惯常给皇帝看诊的周素问,实在摸不清皇帝的脾气,只能按部就班施针封住心脉,又取了创药同纱布包扎止血,“还请公子坚持住,不要睡去,”一边说着一边向法兰切斯卡,“大人还请叫人熬上一碗十全大补汤,要快。”

从来只听说这侧君公子是个不受宠的,又是罪臣之后,怎的皇帝骤然如此重视了。太医一边施针不禁腹诽,却还是老老实实给侧君安顿好了,又去处理皇帝肩上的刀伤。

皇帝半身赤红,只怕是伤了筋骨,面上瞧着却全然不像是有什么大碍。太医告一声罪,剪了天子衣衫,却见着里头伤口不深,只剩下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一时不解,只能照常处理,施针放药,又是叫了长宁来包扎伤口。<

皇帝没看崔简一眼,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面无表情。

侧君难得有这般同皇帝亲密的接触。他只觉得有些冷,昏昏沉沉的,却见着皇帝面若寒冰,冷冷瞧着远处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时只敢去握她的手,看着她漠然地任由太医处理伤势,一语不发。

“公子今晚切记不可受凉,不可翻动身子,可多饮水,服下些补气益血的药便是……将养些时日,总会好的。”

法兰切斯卡着人抬了担架来,先行挪了崔简去帐子里看护,这才让太医先走了,自己坐到皇帝身边去,轻声道,“他没事的。我问了太医,他不会死的。”

“……长宁,你下去吧,安排人照顾伤者,朕这里有法兰切斯卡就够了。”

皇帝像是终于醒过神来,扬声吩咐道,“再派人去找找煜少君,他还在林子里。”

“诺。”长宁知道皇帝此时不想人见着,乖觉行了礼便下去主事了。

“赵崇光也没事,”金发蓝眼的妖精一下一下地替皇帝拢好头发,扶了她起身,“你别怕啊……”

“我怎么不怕呢……”皇帝轻声道,像是被耗空了精气,“横斜里一刀,我……”

她眨了眨眼睛,终究是叹了口气,道,“你安排人将刺客尸首都集中起来,搜身验尸,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证明身份的痕迹,要快。”

“好。”妖精笑了笑,脱了外套给皇帝披上,“叫如意去就是,我送你回营帐歇着。”

待至了中帐,换了一身衣服,皇帝才从内襟里摸出荷包来,隔着外层的蜀锦摩挲起里头的羊脂玉。

太医说崔简没什么大碍。

那玉触手生温,贴在手心里,柔润暖和的一块,像是它曾经的主人。

法兰切斯卡自去帐外守着,一面儿地吩咐长安清点人手,又是让长宁安排了人去照看伤者,也……数清死者。

“陛下!陛下!”崇光跌跌撞撞跑进中帐来,一见着皇帝便忍不住扑上来抱紧了,“陛下……臣侍听说陛下伤着了,伤在哪里?太医怎么说?”

他脸上全是草汁泥点,左一道右一道的,衣衫也叫树枝划破了不少,看着狼狈得厉害,想是一路冲回来,也没顾得上洗把脸。

“小祖宗,你先放手……”皇帝没奈何,轻轻收了荷包在怀里,“你再紧一点朕的伤口可真要裂开了。”

少年人吓得忙缩回手,一时间手足无措,连该怎么安放四肢都不晓得了,“是手臂上?”

“在肩上。”皇帝指了指左肩,腾出剩下那只手去摸少年的头,“朕没什么大事,崔侧君替朕挡了一刀,抬去营帐里休息了。瞧瞧你,脸上跟花猫似的,衣服也不换一身就跑过来,像什么样子。”她拿了帕子去擦少年人的脸,“总是这样沉不住气。”

“臣侍担心陛下啊!”少年人一下又鼓起腮来,“臣侍听说遭了刺客,那个中官又走得不明不白的,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又抱了皇帝在怀里,闷闷地道,“连给陛下猎的鹿也丢在林子里了。”

他的头就那样靠在皇帝头顶上,原本鹿一般轻灵明亮的眼珠子化开成一汪清泉,幽幽地映着月光,带着几分忧色,“臣侍实在怕陛下出什么事……”他的声音也颤抖起来,含了几丝细弱的娇音,“臣侍情愿陛下再不理臣侍,什么希形和春都随陛下喜欢,但陛下……臣侍会怕……”

皇帝曾以为他哥哥死后她再没什么值得挂怀之事了,这下听了他言语,嘴里发麻,面上却舒缓了神色,轻声道,“好啦,朕这不是好好的。”她笑,“只是今日要去看崔侧君,怕是不能陪你了。”

崇光的眼珠子掩在睫毛底下看不清楚,皇帝只能看见他微红的鼻尖和颤抖的双唇。少年人的感情总是真挚的,他还不知道如何遮掩如何伪装,干干净净的一颗心便捧了来,交到这世上最不可信任之人的手中。

旁人皆知他最宝贵之物是一个皇帝的愧疚,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只将一颗真心视作他的全部。

那或许并不值什么,又或许是万金难求的稀罕物事。

只是对眼前这少年人来说,实在太不值当了。她许诺不了什么,一切物质的欲望的,名与利,都不是这少年人所求。少年想求的,偏偏她早没有了。既许诺不了,便不予轻诺。

“臣侍又不是不分黑白……他替陛下挡了一刀,护驾有功,陛下去看他是应当的。臣侍今日也犯了大错,要不是臣侍赌气,那个中官也能一直在陛下身边,有他在陛下也不会受伤……”他抱紧了皇帝的腰身,“臣侍和陛下一起去看崔侧君,臣侍会乖乖候在一边的,不去扰侧君休息。”

天子忍不住去抚他的额发,温声道,“朕叫人来伺候你洗干净了换身衣裳?”

“臣侍都听陛下的。”少年人却是毫不放手,像是怕皇帝骤然间没了似的,“陛下,陛下留在帐子里好不好?”

“朕又不是什么三岁小孩,一个不看见便丢了。”皇帝无奈,“那你在朕帐子里洗把脸?朕看着你就是了。”

“嗯。”崇光点头,转念又想着怕磕着皇帝,只得放了手,“臣侍去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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