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宫正(2 / 3)
织锦在皇宫里不是稀罕物。连宫里说起来最拮据的李常侍也有好些。皇帝的便服也不过如此,没什么特别的,里头皮毛不过寻常兔绒,外头面子也是素淡颜色,被拉住时候也没得响声。
阿斯兰的手指穿过短而蓬密的兔绒,攀过略有些棱角的桡骨,终于停在了掌心里头。
皇帝的裙摆微微颤动,原来是裙下两脚摆正了。
他微微低头,盯着皇帝眼睛:“你说,会保他们衣食无忧。”
“我说了,都依你的。”皇帝仍是不接话。
她手心不算暖和,有些凉,只怕是吹了冷风。阿斯兰心下忽而冒出这不合时宜的想法,面上却跪下道:“我想保他们安全,我会留在宫里,做你的侧室。”
雪又大了些。
法兰切斯卡歪了歪伞,挪了大半到皇帝头上。
皇帝正挑那无人处踩,一下掀起眼皮子觑了一眼道,“那孔雀裘娇贵,你这般淋雪要浇坏的。”一句话吓得法兰切斯卡又将伞面挪了回去,逗得皇帝哈哈大笑。
妖精气得直瞪眼:“……你要能大方点我至于这样?还笑,别笑了!”
“哎呀,日子难过,皇帝手里也没余钱啊……”左右没得旁人,阿斯兰先着人驾车送回碧落宫了,皇帝便张口没了遮拦,“得了得了,还不是你自个儿选这娇贵料子,实在真浇坏了再换个旁的面子翻新一下就是。”
于是妖精更不敢挪伞了:“剩下那些哪有这个漂亮。”
啧……骚包的败家玩意儿。皇帝忍不住腹诽,长了这么一张漂亮脸蛋还真给他神气上了,也怪不得侍君瞧他不顺眼。
“好么,你便也只好娇惯这衣裳些,这料子不易织,再给你凑一件斗篷面儿得好久了。”
“我护着衣服,到时候你真的淋出风寒还不是骂我,哪有你这样的,怎么说都是我有问题。”妖精撇撇嘴,“不该是你不坐车来的么。”
“那可不一样。”皇帝转身踢了一捧雪起来。雪水化开,顷刻便濡湿了鞋面绣花。“我做了皇帝呢,我就是牵头鹿上朝说它是马,就会有大把人乐意附和说是的陛下它不仅是马,还是一匹难得的千里马。所以我说是你的错,自然就是你的错呀。”
妖精一闪身躲过了雪粒子,“你少用那套东西压我。骗骗别人行了,小心把自己也绕进去。”
他才一转身,没想着又是一团雪球直冲面门飞跃而来。皇帝没仔细捏,竟是途中便在半空散开了,飘飘扬扬洒落下来。
“景漱瑶!”
原来雪粒子撒了妖精半身,染湿了孔雀裘。偏生法兰切斯卡不能对皇帝动手,只得左支右绌,一味躲闪。
“湿了便湿了嘛,喏,叫尚服局里的绣工补补就是了,瞧你这眼皮子浅的样子。”
皇帝好笑,总算停了手,替妖精掸掉些没化的雪,“或者下回穿件旁的?我记着今年你还新做了一件羽纱缎子的裘衣,也挺衬你的。这件都是去年做的了。”
“去年没逮着穿的时候啊,衣裳才做好就被你拉漠北去了,等回来又过了穿裘衣的时候。我亲手打的熊皮,织了孔雀毛的缎面,不穿上身怎么能行。”这妖精说着还展了展斗篷,“好看吧?”
活像一只开屏的公孔雀。
这事关键还是看脸。真可惜……怎么这妖精偏偏长了张完美无瑕的脸。啧。
“你说的是衣服呢,还是人呢?”皇帝眨眨眼睛,故意移开视线,“喏,衣裳嘛自然是好的……”
“景漱瑶你能不能说点好话?”妖精一副牙疼的表情,没等皇帝说完便先打断了,“这宫里谁不夸小爷我好看?”
瞧给他惯的,还自称上爷了。皇帝半扬着眉尾神情微妙,那后半句便生生咽了下去,换了一句来笑道:“谁夸你了,我叫他改口就是。”
“你什么人啊你……别是又要说你那指鹿为马的故事吧?”
“我哪有这般不解风情……”皇帝笑,合拢了妖精的斗篷,雀金羽线在雪下泛出青翠的色泽,“你穿这衣裳,总是比衣裳好看的,唔……人哪及得上你呢。”
“是吧?我就说这斗篷做得好。”妖精受用得很,仰着鼻子笑,“什么时候再给我点?这个孔雀毛的料子。我记得每年都有新的吧,今年的也没看见你赏人。”<
皇帝好笑白了妖精一眼:“你还记得这个?啧,索性你将宫里庶务也接了吧,连我赏人的
明细都记着。只管我私库屈才了。”
她收手回笼,转身往前头去。宫正司还在内宫西北门外,往栖梧宫去还有好一段,不叫辇轿需得行些时候。
“哎哎,你也太会使唤人了,我不干,”妖精擎着伞大踏几步赶上皇帝,顺手拍掉她发髻上几粒雪籽,“我还不是天天听那些小孩议论你又赏了阿斯兰什么东西,听得耳朵起茧子,记不得才有鬼。”
……阿斯兰那副样子,竟还成了内宫里头的角儿了。
皇帝没忍住冷笑了一声,也难怪他能生出瞒天过海私逃出宫的心思,绑了丢回来还想着服个软能过去——原来是从此而来的自负。她忽而停了脚,惹得妖精险些撞上了才收住步子,那伞便猛地倾斜下来,落了一帘的白。
“你怎么了?”
“都到这了……”皇帝左右瞧了瞧,仍是不着调的情状,“走去寻个侍君看看,别叫人说我偏宠一宫,来日里连江山也要拱手让人——”她拖长了尾音,脚跟一转,先行往南路而去。
分配宫室时候只怕崔纯如花了不少心思,皇帝偶尔忍不住会想。他自己原先住着的蓬山宫是皇帝挑的,贵君入宫,是新帝后宫头一位侍君,又要做足了给崔氏的脸面,自然不是清仪便是蓬山,便是崔氏在内宫的耳目得了消息,那也只有说新帝落了青眼给准太子君。清仪宫本是孝端皇后生前居所,东乃太阳升起方向,论理更好些,偏皇帝最后一口气实在压不下去,这才给了蓬山宫,清仪宫到最后竟是崔纯如让希形住了。
希形住处是他给皇帝卖的人情,也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可惜没用上;崇光最初居宓秀宫虽是皇帝指了说远些,却实在离崔简是最远的几间宫室了,他生怕旧怨教人翻出来,只得躲着;至于毓铭同和春、清风与户琦,实在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倒免去许多麻烦事——若和春那般不更事的性子同了户琦清风,只怕早被人踩下去了,也就是谦少使谨慎温驯,惯着他些。
这几处宫室都不近也不远,既顾了皇帝不爱人扰清净的意思,又不至于给人落下善妒的口实,他自己还能在其中捞着离皇帝住处最近的实在好处。
当得起一句滴水不漏。
如今长宁理事,也多是遵循旧例,没越过他去的。譬如这明霞宫,恰在后宫中间位置,临着御花园却又僻静,大约唯一一点不好便是离阿斯兰的碧落宫太近了些。皇帝原意在寻个旁的侍君,倒没想着路过宫门正遇上阿斯兰出门。
“你不是来……”小郎君显见着是给惯坏了,脱口而出便是这么一句,“没什么,我正要去问你,阿努格没回来。”
皇帝瞥去一眼,他身侧是另一个漠北来的侍人……一直低眉敛手的,简直要藏进阿斯兰的影子里。
“许是还在长安房里呢,他宫籍还在你这里,我不曾调去我那。”皇帝道,眼神望向前头,再有几步便是户琦的明霞宫,原是想着他与清风论谁都合适来搅这一滩浑水,给宫里这些人找些事做,却不想……她望回阿斯兰,“若无旁的……”
“等等!”她正要转身往一旁去,不防教阿斯兰扯住了手臂。
皇帝挑眉看他。
“……”阿斯兰目光四下逡巡,正思索着言语时听见一声:“臣侍见过陛下、公子。”他一下被打断了思绪,只得将目光定在那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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