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翻牌(1 / 3)
赵殷到午后才匆忙更衣入宫。圣人急召,却并没明说缘由,他不由得就有些忐忑。
皇帝幼时拜了他父亲为师学习骑射兵法武艺,他年长女帝三岁余,时常代替父亲指导彼时还是皇女的皇帝练习武艺,二人几乎称得上青梅竹马。
只是到底帝王之尊,即便圣人倚重赵家,而今也不能再谈当年情分了。
“丰实快起来。”天子换了一身常服,携了他往椅子上坐了,才自己上了主位,“前日收到丰实递的辞官折子,朕心中不舍,这才特召丰实入宫来问一问,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臣惶恐。”赵殷听了简直坐不住,椅子烙铁一般刺得他股间生疼,“臣实在是年纪渐长,领定远军有些力不从心,并无旁的意思。”
梁国公是习武之人,年过天命也还是腰板挺直,健硕得很,此刻只怕圣人是试探,身子弓得不能再低了。
昔日迎立继后之事,纵使旁人不知晓,他却是清楚的——皇帝只与他透了风,而今崇光入宫,难保皇帝不会以为赵氏是谋夺后位。
她忌讳此事,今日这话却假作不知,实在教人难摸清她真意。
皇帝瞧他惶恐,此刻也只能放下些帝王的架子,挑白了
话头轻声道:“若是为了崇光入宫要明哲保身,大可不必。”
她同赵殷本自幼交好,只是中间隔了竟宁之后渐渐疏远了。皇帝叹了口气,索性明言出口,“我以为你会让崇光承继定远军的。”
“臣确有此想法,只是……”赵殷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一贯不擅与皇帝装腔作势,既然她已先挑明了他也不想再瞒:
“只是夫人不让,陛下,实不相瞒,小子入宫是拙荆意思,臣也是事后才得知,一知道了就给您递折子了。只怕是家中母亲与夫人商议好了,就怕臣带他从军……”
久经沙场的老将此时红了面颊,露出些坐立不安的窘态来,又被皇帝按了回去。<
“罗夫人啊……”皇帝想起了些往事,不由得笑起来,“你一向拿她没办法。朕还以为是丰实的意思,没得多想。
罢了,既然崇光入了宫,朕便待竟宁一般待他,总是保他在宫中安稳。至于这折子,朕可得驳回去了,定远军后继无人,朕还需要丰实,你要走先替朕培养一个大都督出来。”
皇帝端起盖碗呷了一口,“只是那年凌虚道人的话你也听见了,我不想误了崇光,若他想出宫我不会阻拦。”
天子覆上他的手以示安抚,脸上是赵殷熟悉的平静神色。
“多谢陛下。”相识四十年有余,这个被先帝两度废立的皇储登基后虽越发心思深沉,偶尔却仍能得见她少年时几分赤诚。
赵殷心下完全放松下来,“若无旁的吩咐臣便告退了。”
“不见见崇光么?他刚入宫难免念家。我叫他来便是。”皇帝起身,抬手要叫宫人,却被赵殷拦住了。
赵府当家人苦笑出来:“臣长日在边关,崇光这孩子自小养在母亲身边,不与臣亲近,兄弟里只和竟宁亲,臣见了他也不知该说什么,陛下好意,臣心领了。”
这个小儿子实在不太听老父亲的话,万一当着圣人吵起来倒不好收场了。
他也老了。皇帝不由笑,昔日赵将军也曾是赵小将军,塞上擒胡虏,月下跨白马,一手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凯旋归京时候不知多少人追捧。
过了这二十多年,他也渐成了个家翁,一旦说起家眷儿女,还会露出些带着赧色的窘态。
“既然丰实你这么说就罢了,朕看崇光乖巧伶俐,没什么不好的,你们竟不亲。”皇帝笑,抬脚迈出暖阁,“朕送你出去。”
赵殷正抬了脚,忽而又停下步子,险些与天子撞在一起,“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皇帝挑眉,又回身拉了赵殷进殿,有些想笑:“这倒奇了,你平素也不是这样不敢说的性子。”
谁知梁国公一拜到底,俯首至地,沉声道,“拙荆与母亲溺爱崇光,以致其素性娇纵顽劣不服管教,若来日冲撞陛下,还望看在臣与……与宣平侯的份上,饶他一命,逐他出宫。”
宣平侯是给赵竟宁的追封。
赵二死后,赵殷一句话都没说过,在朝堂上持身中立,一句话不多说以免裹挟舆论,反教圣人难做。到了如今才将人抬出来一次,看来是大事。
“怎么都要看竟宁的面子了……”皇帝叹了口气,扶了赵殷起身,“丰实,你我是过命的交情,当年若不是你扶持,我早冻毙在漠北的河沿上了,哪有命回来践祚。你和我说,到底是什么事情。”
“臣……拙荆只有三个孩子,大哥儿自幼身子不好,二哥儿又……以是拙荆溺爱老五,将他宠到了天上去,臣怕他不知规矩,一时做出些轻狂事情来,毕竟侧君公子还在那里,臣怕他心念宣平侯,犯下大错。”
他恐怕对崔简有怨。
“我知道了。”皇帝安抚似的拍拍赵殷的手,“若真有那一天,我将崇光送去军中给你管教。竟宁就这么一个亲弟弟,我总不至于要了他命去。
“毕竟,竟宁曾是我属意的君后啊。”
京城的夏日总是燥热得很。可偏偏太祖皇帝降生时天光大盛,九轮太阳同现云中,加之国姓“景”原意日光,于是本朝便以太阳为象征,连带着皇城也叫做金乌城,因而五月五同夏至这两日也是宫内的大节庆,从五月五皇帝登高祭天宣读贺词到夏至日宫内宴饮,年年不缺,甚至偶有年份遇到双日同列,庆祝还要加倍。
新秀入宫选在了四月末,过不几天便要庆端阳了,六尚局内侍省自然也忙得很。
崔简前脚刚送了新秀回宫,匆匆忙忙换了衣裳用了午膳,又要照管端阳大庆的事。
加上今年新秀入宫,还要替他们准备衣裳、排上座次、备下宴席菜单,事务繁多,尚宫局的人一拨一拨地来,忙得脚不沾地,还要操心皇帝侍寝的事宜。
毕竟她登基十九年,后宫就他一人,尚寝局的人都快忘了皇帝召幸的规矩。这边要安排女史专司召幸传旨,那边要安排内侍教导侍寝,还要制作绿头牌,林林总总又是一堆琐事。
“侧君公子,陛下那边今天可以安排侍寝了。”尚寝女官递上一水儿的绿头牌,“按照先帝朝的惯例,酉时三刻由女史请旨,内侍省传旨并伺候侍君沐浴更衣,如遇初次侍寝的侍君,会有老公公教引规矩,戌正送侍君入栖梧宫。”
崔简核过了绿头牌和彤史记录,点点头:“规矩不错,只是按宫规应该是明日再安排新人侍寝,你叫女史明日再请旨。”
说罢,他又将东西递还给尚寝女官,另外拿了端午节庆的流程来看,“端午是有惯例的,只是今年多加几个菜罢了,做得不错;赵少君的位置不要安排在本宫旁边,将他同沈少君换个位置。”
“诺。”尚寝女官和尚食女官同时应声,领了东西退出去了,崔简才拿指尖蘸上些薄荷膏子揉在额头上,对绿竹道,“新秀入了宫,究竟比往常不同了,想来陛下第一个召谁侍君们都盯着。你这些天警醒着,别叫咱们宫里的人乱嚼舌根子。”
绿竹看着崔简的样子只觉得心疼,轻声道:“奴已吩咐下去了,公子莫要忧虑了。您每年到了夏日里都要犯头风的。”
“夏日里事多,休息不足,犯头风也不奇怪。”他苦笑一下,“本宫担着六宫的权,自然要多管照些。”薄荷膏的清凉渐渐浸入头皮,让他缓缓合上了眼皮,暂且休整起来。
夏日啊……夏日最是难熬了。
宫中夏日绵长,五月间热如灼烤,日头毒辣,连一丝凉风也无;六月间时不时有不知所起的暴雨,混着电闪雷鸣噼里啪啦砸下来,在石板长街上敲出阵阵浓烟淡雾,唬得人辨不清方向。
皇帝不喜欢夏天,每每到了五月间便烦躁得很,以至于御前行走的宫人到了五月间个个都要屏着呼吸做事,生怕惹了天子不快被发落去掖庭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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