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2 / 2)
而就在这簇新火之光照不到的咸阳宫西侧,一处被遗忘的荒僻演武场上,剑风呼啸。
少年公子成蟜,挥着一把对他来说过长的剑。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章法,只有一股蛮劲,乱砍乱劈,像是在发泄什么。
汗水浸透了他略显单薄的葛布短衫。他的眉眼确与嬴政有几分相似,却更偏于母亲的秀气,此刻因用力而紧抿的嘴唇和蹙起的眉头,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在赌气的漂亮少年。
“啪、啪、啪。”
几声不紧不慢的掌声,从场边传来。
成蟜动作一滞,有些狼狈地收住剑势,转身看到来人,立刻绷紧了脸,依礼微微躬身:“渭阳君。”
姿态标准,神色上却掩不住被打扰的不悦和孩子气的戒备。
嬴傒缓步走近,看着蟜手中那把不错的剑,赞道:“架势已有气象,公子勤勉。可惜啊……”
成蟜抿紧嘴唇,没有接话,但耳朵却微微竖了起来。
“可惜,如今这宫中上下,只知颂扬新政,钻营铜铁钱粮,谁还记得,我大秦立国之本,在于弓马剑戈,在于宗庙血勇?”嬴傒摇头,语气唏嘘。
“遥想先王在时,最是欣赏公子这般专注武事的样子,常对老臣言,成蟜性纯类祖,他日可期。唉,言犹在耳……”
成蟜握着剑柄的手指猛地收紧,父亲模糊而温暖的笑容在记忆里一闪而过,随即被兄长那永远高踞座上的冷漠面容狠狠刺穿。一股混合着委屈与不甘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渭阳君到底想说什么?”成蟜的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些,像是在努力撑起大人的腔调。
“老臣别无他意,只是近日去雍城旧宫祭祀先王,听得几位守护宗庙的老宗正提及公子,皆扼腕叹息。”
嬴傒压低了声音,仿佛只是随口闲谈,“他们说,如今咸阳新风,固是强国之道,然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这礼字,似乎,日渐淡薄了。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雍城,宗庙,老宗正。
这几个词,像重锤敲在成蟜心上。
雍城是秦国旧都,宗庙所在,守护那里的宗正,往往是宗室里最德高望重,也最守旧的一批老人。他们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宗法礼制的声音。
嬴傒看着成蟜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又叹息一声,拍了拍成蟜的肩膀:“公子保重。这秦国的山河,终究是我嬴姓子孙的。”
说完,他转身,慢悠悠地踱步离去,留下成蟜一人,僵立在空旷的演武场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那片空旷中,那影子看起来格外纤细,也格外倔强。
当夜,成蟜独坐于自己冷清的偏殿内,案上放着一枚温润的楚玉玉佩,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
母亲出身楚系,曾经显赫,如今却随着华阳太后失势而寂寥。
这些事,宫里的老内侍断断续续告诉过他,母亲临终前哀伤而不甘的眼神,更是刻在他心里。
殿外隐约传来远处章台宫方向的丝竹之声,那欢乐的旋律飘进这冷清的宫殿,像针一样扎人。
成蟜猛地将玉佩攥入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一颤。眼中交织着迷茫、愤怒、委屈,以及一种被嬴傒的话点燃的、灼热的、想要被看见、被认可的强烈渴望。
最终,他没有动,只是将那玉佩,更紧地贴在心口。
但有些话语,一旦落入心田的裂缝,便再也难以拔除。
尤其当这颗心,尚且稚嫩,满是未被满足的期待与轻易就能被勾起的伤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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