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1 / 8)
少府
田佐吏捧着卷竹简,眯眼对着晨光看了半晌,鼻子里哼出一声:“西郊庄子?要铁三百斤,桐油五十桶,麻绳两百丈?还指名要宛地工师?”
他对面坐着个年轻书吏,赔着笑:“是,说是王孙亲批的条子,造新农具用。”
“王孙?”田佐吏把竹简往案上一丢,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凭几上,“哪个王孙?咸阳城里王孙多了去了。公子傒府上前日也来要铁,我还没凑齐呢。”
书吏凑近些,压低声音:“是那位从赵国回来的,政公子。”
田佐吏慢慢坐直了:“哦,是他啊。”他拉长声调,眼里闪过精光,“那更得按规矩来了。少府器物,皆有定额。他要的这些,得等。”
“等多久?”
“不好说。”田佐吏端起陶碗抿了口温水,“库里有没有是回事,批不批是另一回事。再说,他要宛地工师?那可是给宫里造车驾的,去田里刨土?笑话。”
书吏还想说什么,田佐吏已经挥手:“去回话,就说少府正在核验,让他等着。”
等人走了,旁边一直埋头记账的老吏才抬起头:“田兄,这般拖着,不怕那位……”
“怕什么?”田佐吏嗤笑,“一个四岁的娃娃,在外头弄些奇技淫巧,还真当自己能翻天了?你信不信,他连少府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可大王那边……”
“大王日理万机,哪会管这些细务?”田佐吏重新拿起算筹,“再说了,咱们按章办事,谁能挑出错来?他条子上写造农具,农具归大田令管,咱们少府是管宫室器物、山海池泽之税的,本来就不对口。”
老吏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便又低下头去拨算盘。
算珠碰撞声里,田佐吏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什么新农具?不过是小孩子玩闹罢了。真当少府是开善堂的?
西郊庄子,工坊里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墨环盯着地上几块劈裂的木板,眉头拧得死紧。旁边两个帮工的少年大气不敢出。
“又裂了。”墨环蹲下身,手指抚过断口,“这已经是第三副了。”
许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试过的曲辕犁:“山地土硬,还有碎石,犁头崩了个角。”
“给我看看。”墨环接过来,月牙形的铁片左侧缺了一小块,“淬火还是不够硬。”
“不是不够硬,是硬过头了,脆。”许行摇头,“硬土里一磕就崩。软了又容易卷刃,难。”
两人正对头研究,嬴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所以,一套犁具,不能走天下?”
墨环和许行连忙起身行礼。
嬴政摆摆手,走到那堆坏掉的零件前,仔细看了半晌,忽然问:“墨环,若是造剑,如何让刃口硬而剑身韧?”
墨环一怔:“那是以不同火候,反复锻打叠压……”
“农具为何不可?”嬴政抬眼,“犁头要硬,犁身要韧。铁不够,便以铁包木,或以硬铁做尖,软铁做身,总归有法子。”
墨环眼睛一亮:“王孙是说复合之法?”
“试试。”嬴政言简意赅,“许先生,田里土质分几类?”
许行捻须思索:“关中土,大体分三种:渭河边的淤土软而肥;塬上的黄土硬实;山地的土多杂石。便是同一片田,表土和底土也不同。”
嬴政道:“那就造三种犁。”“软土犁、硬土犁、山地犁。墨环,你带人分头试。十日内,我要见到能用的。”
“诺。”墨环精神一振。
嬴政转身要走,又停步:“少府的物料,还没送来?”
许行脸色有些尴尬:“回王孙,那边说正在核验。”
“核验几日了?”
“三日了。”
嬴政点点头,没说什么,出了工坊。
肩头微光轻闪,苏苏气恼道:“摆明了卡咱们嘛,阿政,要不要我黑进他们系统,哦,不对,他们没系统。那要不我晚上去他们库房,把东西都标记出来,你明天带人去核验?”
“不必。”嬴政走在田埂上,“他们按规矩来,我们也按规矩来。”
“啊?”苏苏不解,“可他们就是拿规矩卡咱们啊。”
“所以,要让他们的规矩,卡不住我们。”嬴政抬眼,看向咸阳方向,“蒙武。”
一直跟在三步外的蒙武上前:“末将在。”
“去查查,少府今年往各宗室府上拨的铁料、油料数目,特别是公子傒几位。再问问,宛地工师这半年都造了什么,用了多少物料。”
蒙武眼中精光一闪:“王孙是要……”
“他们不是要核验吗?”嬴政道,“我们帮他们核验得细一些。”
两日后,少府官廨。
田佐吏正悠哉喝着蜜水,外头忽然一阵喧哗。他皱眉起身,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队黑甲卫兵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蒙武按剑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孩,正是嬴政。
田佐吏心头一跳,连忙堆笑迎上去:“哎哟,蒙将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位是……”
“王孙政。”蒙武侧身,“奉王命,巡查少府器物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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