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6 / 7)
“今日日落前,开城者,免死。顽抗者,族诛。”
“凡楚军士卒,现在弃械出城者,非但免死,还可领三日口粮、路费二百钱。愿北迁者,发安居契。”
城头依旧寂静,但下一秒,哐当、哐当、哐当,兵器坠地的声音,从城墙各处响起,连成一片。先是弓弩,再是长戈,最后是佩剑。
守军们沉默地走下城墙,沉默地走出城门,沉默地走向秦军早已准备好的登记点。
领粥,领钱,领契,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碗粥,那串钱,那张契,那里面,是活下去的可能。
王宫,楚王完跌坐在王座上,他嘶哑问道:“多少……多少了?”
侍卫颤声:“南门、西门守军,已降六成。北门、东门,还在观望,但、但军心已乱。”
楚王完惨笑:“乱?哈哈哈哈,不是乱,是醒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宫外。远处,秦军的玄鸟大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更远处,那些领了粥的楚军士卒,正蹲在路边,捧着碗,吃得头也不抬。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楚王完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侍卫说:
“传令……”
“开宫门。”
“寡人,降了。”
未时三刻,郢都城南门,在无数双颤抖的手的推动下,吱呀呀地,自己打开了。
门后,不是楚军刀戟,而是一张张饥饿、麻木、却又带着一丝微弱期盼的楚民的脸。
他们挤在门洞里,看着门外列阵的秦军,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粥棚,看着那些正在发钱的登记点。
王翦抬手,身后,八十万秦军,齐声高呼,声震天地:
“迎——楚地父老,归秦!”
声浪如潮,滚过郢都,滚过平原,滚向楚国五千里山河。
在这一刻,一个延续了八百年的王国,没有在战火中毁灭。而是在米粥的香气和活下去的渴望中,无声地,画上了句号。
江东,项燕军营
项燕独坐帐中,面前摊开两封密信。
第一封,黑冰台三日前送至:
“项将军亲启:项梁,于骊山军校授艺,勤勉称职。尔孙项羽,入蒙恬将军亲卫营,勇力冠绝同侪,深得上官喜爱。陛下有言:项氏忠勇,当为天下用。望将军善择。”
第二封,屈伯庸的求援血书:“郢都危矣,请将军速起江东子弟,北上报秦,我等内应……”
副将项佗(项燕族弟)按剑而立,眼中有火:“将军,屈公血书在此,郢都未陷,我项氏世受楚恩,此时不起兵,更待何时?梁和羽儿在秦,固然……但大义当前!”
项燕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无热血,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清明。
“起兵?佗,你看这血书,屈伯庸要我等北上报秦。然后呢?”
“然后……”项佗哑语了。
“然后,我项氏最后一点骨血,梁儿、羽儿,还有那些已悄悄北迁避祸的族中妇孺,会在咸阳街头,被车裂示众。”
“而我等,会带着这群江东子弟,撞死在王翦八十万大军的铁甲上,成就项氏满门忠烈之名,供屈、景、昭那些蠹虫逃命时,多一桩可泣可叹的谈资。”
项佗噎住。
“秦王嬴政,”项燕拿起那封黑冰台密信,“他根本不怕我起兵。这封信,是提醒,也是阳谋。他在告诉我:项燕,你动,项氏绝后。你不动,项氏可存。你选。”
他惨笑:“好一个秦王,他把梁儿、羽儿放在身边,不是当人质,是当榜样。他在告诉所有楚人:看,连最悍勇的项氏子弟,都在为我大秦效力。楚国,还有什么希望?”
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兵冲入:“将军,郢都、郢都城门开了,楚王,降了。”
尘埃落定。
项燕闭目良久,再睁开时,所有挣扎都已熄灭。他起身,走到帐外。江东子弟兵聚集在营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望着他,等待最后的命令。
他开口,声音传遍营地:“解散。”
全军愕然。
“楚国,亡了。”项燕说得很平静,“从今日起,没有楚军,只有秦民。想回家的,卸甲归田。想去北边找条活路的,营门有秦吏登记,发路引。我项燕累了。”
他解下自己的将军印绶,交给项佗:“送去郢都,给王翦。告诉他,项燕,谢秦王不杀之恩,项氏愿为秦民。”
项佗虎目含泪:“将军,那您……”
项燕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咸阳城中那两个项氏最出色的后辈。
“我不去咸阳。”他缓缓道,“我会留在这里,守着项氏的祖坟,守着楚地的魂。告诉梁儿和羽儿……”
他停顿了很久,才低声道:“好好活着,活成秦人该有的样子。”
“但别忘了,自己血管里流着的,是楚人的血。”
“这不是仇恨,”他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留下最隐秘的嘱托,“是根。”
当夜,项燕单人独骑,离开了军营,消失在山野之中。他没有去流亡,没有去集结残部,而是选择了自我放逐。
数月后,咸阳,蒙恬军演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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