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5 / 6)
然后,他拖过一个火盆,从书柜最深处,搬出一摞手稿。
《楚政新论·变法纲要》
这是他呕心沥血十余年写就的。每一卷,每一字,都浸透着他的心血、他的理想、他对这个国家最后的爱。
他拿起第一卷,看了看封面,笑了笑,火光腾起的瞬间,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二十多年前,他与屈伯庸、景琰、昭睢同在郢都学宫读书。那时他们还年轻,曾在屈原祠前共誓:“振兴楚国,死不旋踵。”
屈伯庸说:“我要让屈氏再出令尹。”
景琰说:“我要让楚货行销天下。”
昭睢说:“我要练出天下最强的楚军。”
黄歇记得自己当时说:“我要让楚国的孩子,不再饿死。”
少年们的笑声,在火光中化为青烟。
然后,他把它投入火中。火焰腾起,吞没了墨迹,吞没了构想,吞没了那些曾经炽热的梦想。
他没有悲愤,没有不舍,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一册,又一册。
“烧了干净。”他对着火焰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些道理,救不了楚。”
“能救天下的道理……”他望向北方,眼神空洞,“在咸阳。”
最后一册手稿在火中化为灰烬时,天亮了。
黄歇起身,最后一次披上那身沾满血污的甲胄,拿起佩剑。他走出令尹府,登上郢都城头。
城外,三大族私兵的旗帜如林。
城内,饿殍倒伏在街巷。
春日的阳光照在城墙上,暖得有些讽刺。
黄歇看着这一切,他看的不是眼前的城池,不是厮杀的军队。
而是记忆中,楚国曾经的山水,云梦泽的烟波,洞庭湖的月色,江水滔滔,青山连绵。是郢都街市曾经的烟火,孩童的欢笑,少女采桑时哼唱的楚歌。
那些,都快要消失了。
不,是已经消失了。
他忽然仰天大笑,三声长笑,一声比一声悲怆。笑罢,他转身,面向城内,用尽最后力气高喊:
“楚国的百姓,听着。”
“我黄歇,无能,救不了你们。”
“但记住,你们值得更好的活法,值得吃饱穿暖,值得孩子读书,值得,活在不用易子而食的世道。”
“若有人问起,就说——”
“春申君黄歇,是以死相谏。”
然后,他拔剑,剑锋划过脖颈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爱了一生、也恨了一生的土地。
秦王政十一年春,楚令尹春申君黄歇,死于郢都城头。
楚国最后一点自救的希望,熄灭了。
晨雾中,荠菜怀揣染血的竹筒,策马狂奔。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如雷。她回头看了一眼郢都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过边境线。
阿禾的父母抱着终于能吃饱的妹妹,跟着北逃的人群,踏过边境。妹妹怀里,紧紧抱着那包红薯干。
她小声问:“娘,我们去哪?”
母亲望着北方初升的太阳,轻声道:“去能活命的地方。”
就在黄歇血染城头的同一刻,荠菜冲过秦军关卡,将竹筒交给黑冰台使者。
阿禾一家接过秦军分发的热粥,妹妹第一次露出笑容。
那个扔掉武器的楚军什长,在秦军粥棚里喝下第一口热汤,烫得咧嘴,却泪流满面。
赴死者、送信者、求生者、降者,在历史转折的节点,各自走向命定的方向。
。。。。
北疆,长城烽火台。
李牧和蒙恬并肩站在新筑的烽火台上,望着下方热火朝天的工地。
燕地降卒、齐地俘兵、秦地役夫,还有部分归化的胡人,混编在一起,扛石、夯土、砌砖。号子声粗野却整齐,用的是带着各地口音的秦语。
休息的哨响,人群涌向几个巨大的、秦军工坊特制的铁皮炉子。炉火熊熊,上面架着大锅,翻滚着热汤,旁边堆着成筐硬邦邦却顶饿的秦式烤饼。
一个冻得满脸通红的燕人卒子,掰了块饼,蘸着热汤,含糊地对旁边一个齐人说:“娘的,比在燕国军营吃的黍米团子强,至少是干的,管饱。”
齐人卒子喝口汤,哈着白气:“知足吧,在咱齐国当兵,这天气,能给你口凉水就不错了。”
一个秦人老卒默默把自己的饼掰了一半,递给一个瘦小的,看着像胡人的少年。少年愣了一下,怯生生接过,小口啃起来。
李牧静静看着这一幕。
蒙恬呼出一团白雾,“大王这手真狠,也真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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