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1 / 4)
咸阳宫,兰台殿。
时值暮春,殿外玉兰花开得正盛。但殿内气氛,却比腊月寒冰还冷。
楚国令尹春申君黄歇,坐在客席首位。
他今年五十有五,须发已见霜色,但腰背挺直,着一身锦绣深衣,头戴玉冠,面皮白净,保养得宜。此刻他正端起酒爵,仪态从容,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邦交宴饮。
可若细看,他举爵的手在宽袖遮掩下,微微发紧。
嬴政坐在主位,玄衣纁裳,比三年前黄歇最后一次见他时,又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了。脸上少年的稚气已褪尽,只剩属于王者的沉静威严。
肩头那团光球自然没有显现,在楚国人面前,苏苏从来都藏得很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嬴政放下酒爵,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侧首对侍立的蒙毅道:“前日少府进献的那批新剑,到了么?”
蒙毅躬身:“已送至武库。”
“取一柄来,与春申君赏鉴。”
黄歇心中警铃微响,面上却笑得温和:“大王厚意,外臣惶恐。”
不多时,两名黑冰卫抬进一口木箱。开箱,内衬红绒,横卧三柄长剑。形制皆是秦剑样式,但光泽迥异,不是青铜的暗黄,而是沉郁的玄黑色。
嬴政起身,随手取了一柄,拔剑出鞘。“嗡——”剑鸣清越,余音绕梁。
黄歇是懂剑的。他眼皮一跳,这声音不对,青铜剑绝无此等清越绵长之音。
嬴政持剑走到殿中,对黄歇做了个请的手势:“春申君可愿试剑?”
黄歇起身,解下腰间佩剑,那是楚国郢都名匠所铸,剑身篆刻凤鸟纹,剑柄镶嵌绿松石,华丽非常。
两人相对而立,嬴政道:“春申君,请。”
黄歇深吸一口气,运力挥剑,“铛”,双剑相击,清脆的断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黄歇手中那柄华美的楚剑,应声断成两截,上半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凤鸟纹在烛火下依然精美,却已成了废铁。
而嬴政手中那柄玄黑秦剑,剑身完好,只在刃口留下浅淡的一道白痕。
黄歇盯着手中半截断剑,缓缓俯身,竟捡起了地上那半截断剑。他用指腹划过断裂处,忽然,他苦笑一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大王好剑。外臣此剑,乃先王所赐,伴随二十余载,斩过敌酋,也挡过刺客。”
他抬起眼,看向嬴政,“今日断于秦庭,倒像是天意。”
嬴政眼神微动,还剑入鞘:“剑终是剑,断了的,便该换了。”
宴至中段,侍从添酒时,不慎将酒水洒在黄歇衣袖上。
那侍从吓得跪地:“小人死罪。”
嬴政先是对黄歇举杯致歉,目光落在对方华美锦袖那片刺眼的酒渍上,仿佛不经意地问:“春申君此服,可是郢都锦绣坊的凤衔芝纹?闻说一匹需十名绣娘绣三月,价比千金,乃楚国贵族之徽。”
黄歇心中一凛,勉强笑道:“大王好眼力。”
“确是华美非常。”嬴政点头,随即对蒙毅道:“去将前日少府进献的那匹玄鸟凌云呢制的新衣取来,为春申君更衣。”
很快,两名宫人捧来一套玄色深衣。料子厚实,触手柔软,却比寻常丝麻重些。
黄歇换上,只觉得这衣物异常挺括,垂感极好。
这时嬴政随口道:“此乃骊山纺织工坊新出的秦呢。以羊毛混麻,经七道工序而成,不吸水,不易皱,一件可穿三冬不破。”
他顿了顿,补充道:“价钱嘛,约是楚国同等厚度的丝棉袍三成。”
三成?黄歇想起临行前,郢都绸缎庄的掌柜还在抱怨:“今年秦国的料子又便宜了,咱们的绢帛卖不动。”
原来不是便宜了,是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嬴政忽然亲自执起案上酒壶,将尚温的酒液,缓缓倾倒在方才让人新呈上的那匹完整秦呢上。
殿内寂静,酒液在深青呢面上凝成晶莹珠状,竟不渗不沾。嬴政指尖轻弹,酒珠全数滑落,呢面光洁如初,只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
“不沾尘,不染污。”嬴政抬眼,目光掠过黄歇衣袖上那块狼狈酒渍:“春申君为楚国操劳,衣袍染尘,实乃国士之证。然寡人私心以为,为国效力者,当衣不染尘,心无挂碍。”
他命宫人送一匹秦呢,亲手递给黄歇,意有所指:“此料赠君。愿君归楚推行新政时,能少沾些旧尘,多护几分初心。”
黄歇看着秦呢,沉思不语。
宴近尾声,侍从端上茶点。
其中有一碟肉脯,色泽深褐,切成薄片,整齐码放。
嬴政示意:“此乃军用肉干。以盐、糖、香料腌制,再经烟熏烘干,可存放一年不腐。行军时,士卒携此,热水一泡便是一碗肉羹。”
“春申君尝尝。”
黄歇迟疑着送入口中。咸、香、韧,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让人胃口大开的鲜味。比楚国传统的腊肉、腌鱼,不知高明多少。
而且能放一年?楚国大军出征,粮草辎重车队绵延数十里,还常常断粮。
他忽然抬头,直视嬴政:“此物鲜美耐储,确乃军国利器。不知秦之士卒,每月可享几斤?”
嬴政道:“凡锐士,月供三斤。伤兵倍之。”他顿了顿,反问,“楚军健儿,饷肉几何?”
黄歇沉默。他想起了去年巡营时,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年轻士卒偷偷告诉他:“令尹大人,俺三个月没尝过肉味了,梦里都在啃骨头。”
而那士卒的父亲,是跟着项燕将军打过三次硬仗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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