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1 / 2)
校场寂静无比,唯有风声与郑伦牙关打颤的声音。
“郑卿,”嬴政开口,语气上很平和,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凉,“你的礼法,冻僵了你的手脚,也差点冻僵我大秦锐士的生机。”
他不再看郑伦,转身从那名脸上带疤的老队率手中,取过那件沾染冰屑、略显粗陋的秦呢短氅。
然后,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注视下,嬴政将这秦呢氅,披在了自己玄黑绣金的王服之外。
“传寡人令,”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响彻校场,“即日起,此秦呢列为大秦国服之一,功勋将士、勤勉吏员、乃至有功于国之庶民,皆可按制服之。”
他停顿,少年秦王,威迫感十足,眼神凌厉扫过脸色惨白的郑伦及其同党:“寡人率先着之。倒要看看,哪路服妖,敢近寡人之身,哪家礼法,敢冻我大秦山河。”
“彩——大王万年、大秦万年!”蒙恬率先激动高呼,军士卒随之山呼,声浪震天。
嬴政以身作服,将一件御寒衣物,升格为国服,用无上的王权为新政、新业铸就了最坚不可摧的铠甲。
嬴政缓缓站起,目光先落在狼狈的郑伦身上:“郑卿,国之体面,首在民心军心安稳,在于边疆无虞,将士无寒。而非尽饰衣冠锦绣。”
他声音转沉,“此物,寡人定了。”
他随即下令:“一,骊山工坊继续精进工艺,减轻粗粝感,然保暖御湿为第一要务,不可本末倒置。”
“二,蒙恬,即日统计北军各部急需数量,拟定配发次序,优先边关哨探及苦寒营地。”
“三,少府听令:将此秦呢列为官定军需甲类物资,生产考核,按军功论。”
“臣遵旨。”蒙恬满脸激动。
“臣遵旨。”少府令躬身。
郑伦面如死灰,低头不语。
王命既下,少府衙内,首次召开的纺织司与畜牧司联合议事,气氛却迥异往常。
吕不韦没有让人搬来堆积如山的账册,而是命两名力士,展开了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以朱砂、墨笔清晰地标注着匈奴各部、月氏、东胡乃至更西的羌人势力范围。
与会者皆露疑惑。
吕不韦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落在阴山以南的秦地,然后缓缓向北、向西划出广阔的弧线。
“诸位,”他开口,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煽动力,“今日我们议的,不是区区几件冬衣,而是一条通往草原金路的起点。”
他转身,目光灼灼:“秦呢,可御寒,更可御心。”
“于内,它是安定北疆的基石。未来北地、陇西,家家养羊,妇人纺毛,男子戍边或耕作,所产羊毛就近售予官府工坊,换取盐铁粮帛、甚至爵位机会。让边疆从耗粮耗钱的溃疡,变成产毛产肉产忠诚的沃土。”
“于外,”他手指敲击着匈奴王庭的位置,“它是比刀剑更利的武器。匈奴缺铁器,缺粮食,更缺这等轻便保暖之物。我们可以秦呢,换他们的良马、牛皮、乃至雇佣他们的骑兵为前锋,征讨更西之地。”
他越说越快,仿佛已看到那波澜壮阔的未来:“西域诸国,酷爱华美织物。精纺秦呢,染以朱紫,织以金线,便是价比黄金的国礼。可通商路,可结盟友,可扬国威。”
吕不韦猛地一拍地图边缘,震得竹架微响。但随即,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收敛,透出老辣政客的锐利与冷静:“然,此路虽阔,亦布荆棘。诸位需清醒。”
“其一,需严防胡人窥我工技。彼等得我秦呢之利,未必感恩驯服,反可能恃此物与更西之邦交易,坐大难制,养虎为患。”
“其二,羊毛之利诱人,国内豪强必闻风而动,争相圈地养羊。若与粮田争地,动摇耕战之本,其祸之烈,恐更速于胡马南侵!”
他目光扫过被这番风险警告震住的阿房等人,声音沉了下来:
“故,我等要制定的《大秦羊毛及毛织品典章》,绝非简单收购细则。须明文限定牧区,严控优质羊种外流,更要以阶梯重税调节豪强利益,使此利国之器,不致反成伤国之刃。规矩,必须从一开始就立死、立严。”
“所以,我们要制定的,不是收购细则,而是《大秦羊毛及毛织品典章》。从羊种选育、牧地养护、羊毛分等九级,到工坊标准、贸易定价、商队许可……我们要为天下毛革之业,立下唯一的、不可动摇的规矩,这规矩,将从咸阳出发,随秦呢覆盖之地,成为新的王道。”
堂内一片寂静,随即响起粗重的呼吸声。
阿房听得心潮澎湃,手心冒汗,又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重压,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手中梭子织就的,是何等宏大而骇人的帝国蓝图。
议事毕,吕不韦却未让阿房立刻离开。
“阿房令君,随老夫去隔壁工坊一观。”他抚须笑道,“你解了北军将士的外寒,老夫这里,或许能解他们内垢,更能解国库之渴。”
隔壁坊区,热气蒸腾中飘散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也非脂粉香,而是一种清冽、干净,仿佛雨后青石般的味道。
十几个陶瓮正在小火上慢熬,瓮中猪油与碱水(石灰提纯后所得)混合,咕嘟作响。
老师傅用长棍搅拌,待反应完成,倒入铺着干草的模框,冷却后便成淡黄半透明的皂块。
“此物,老夫称其为净身皂。”吕不韦拿起一块成品,递与阿房,“前次云娘所制,因猪油难得,仅供宫闱。如今新法养猪,油脂产量月增,此物便可量产。”
阿房接过,入手温润,嗅之清雅。一旁学徒端来水盆,她蘸水揉搓,丰富的泡沫立刻涌现,去污力肉眼可见。
“妙极!”阿房眼睛一亮,“此物用于羊毛初洗,岂非比单纯碱水更温和有效?”
“正是。”吕不韦拊掌,“此为其一。其二,老夫已将其分作三等。”
他引阿房至一旁陈列的木架:
“上等兰芷皂,掺以少量珍稀香料,锦盒装盛,专售六国贵胄,价比黄金。”
“中等浣衣皂,猪油为主,略加松柏清香,散装零沽,平民亦可购得,一块可抵半月胰子。”
“下等工坊皂,仅用猪油与碱,专供各官营作坊,包括你的羊毛洗涤。我已算过,批量采购,成本比你们自备碱水还低三成。”
吕不韦眼中精光闪烁:“如此一来,养猪所得油脂,价值翻何止十倍?北军将士,从此可有清洁之皂净身洗衣,减少疫病。民间百姓,洁身净衣更为便捷。而我大秦国库,又添一稳定财源。此乃一举三得。”
阿房彻底叹服。她看着手中皂块,又想起那堆积如山的羊毛,忽然觉得,那条草原金路旁,似乎又分出了一条洁净之道,同样通往强盛与富庶。
五万件羊毛混纺冬衣内衬及大氅的军需订单,正式下达骊山工坊。一同送达的,还有吕氏工坊的第一批工坊皂。
工坊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梳毛机的嘎吱声、织机的哐当声日夜不息。加了皂液的热水池蒸汽氤氲,羊毛脱脂的效率与效果远超以往。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