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2 / 3)
嬴政高坐王位,冕旒下的面容看不清神色。吕不韦、蒙武、李斯、内史腾、顿弱等重臣分列左右。
当阿房低眉顺眼地跪在殿中行礼时,她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关切,也有冰冷的衡量。
“阿房,”嬴政的声音传来,“暖冬司近日运转,可有大碍?”
阿房稳了稳心神,条理清晰地汇报了最新进展和遇到的缺柴核心难题,并简要陈述了自己对炭商、地方吏治可能掣肘的担忧。
她语气平稳,数据确凿,并未因场合尊贵而怯场。
嬴政微微颔首,未予置评。
这时,文官队列中,一位中年男子出列了。阿房认得他,是吕不韦颇为倚重的门客之一,现居典客丞之位的姚贾。
此人以口才便给、熟知外事著称,但也以善于察言观色、手段灵活闻名。
“大王,”姚贾向嬴政一礼,随即转向阿房,脸上带着看似和煦的笑意,“阿房协理方才所言,数据详实,思虑周全,果然女子之中亦有干才,令人钦佩。”
先扬后抑,阿房心中警铃微作。
“然则,”姚贾话锋一转,笑容淡去,神色转为一种忧国忧民的凝重,“下官近日听闻数事,心中惴惴,如履薄冰,想请教协理,亦求教于大王与诸公。”
“其一,陇西狄道,为取一坯之土,竟与地方宿老争执。宿老者,乡邑之望也。《礼记》有云,尊高年,所以长其’。我等推行王化,若反伤乡邑敬老之心,岂非与初衷相悖?此是否因行事操切,未及宣化,以致官民抵牾?”
“其二,渭南乡邻因火炕细故斗殴,伤人毁物。子曰,里仁为美。乡党和睦,本为美俗。今便民之器反成启衅之端,此恐非器物之过,乃教化未至,人心未附。长此以往,恐法令日繁而人心日散,下官深以为忧。”
他长叹一声,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阿房,最终看向嬴政,语气沉痛而恳切:
“阿房协理,勤勉任事,数据详明,女子之中确属罕见。然《周礼》亦云: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协理精于案牍筹算,这坐而论的功夫,下官拜服。然作而行之艰难,非躬亲州县、遍历田野不能深知。我华夏自古,男主外事,女主内务,乃阴阳之序,各安其分。协理以女子之身,总揽外朝万机,协调四方,虽才堪用,然恐非其宜,亦恐非长久之道。下官非敢质疑大王用人之明,实是忧虑,若因协理阅历所限、身份所囿,致政令于细微处生瑕,美意打折,岂不辜负大王一片爱民之心?亦使协理本人,置身于风口浪尖,非爱才惜才之道啊。”
图穷匕见,矛头直指阿房的能力、阅历、乃至性别,最终目的,是要将她从这个刚刚站稳的位置上拉下来,至少是分走她的权柄。
蒙武眉头紧锁,内史腾一脸怒容却不好发作,李斯垂目不语。吕不韦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
阿房跪在冰冷的地上,感觉那寒意顺着膝盖蔓延全身。愤怒、委屈、不甘……种种情绪翻涌,但她用力握紧拳头,对自己说:不能乱。数据,逻辑,反击。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向姚贾:“姚大人所言三事,下官皆已知晓,且已有处置之思,正要禀报大王。”
“狄道取土之事,指导队率长赵平已有详报。其处置合乎《暖炕令》少扰民之则,并许以善后,优先服务,已化解纠纷。此事非政令僵硬,恰是‘法理情’兼顾之范例。下官已将其案例整理,拟附于下一期令文之后,供各队借鉴。”
“渭南乡邻斗殴,确令人痛心。然追根溯源,是因其旧有矛盾,借烟道之事爆发。火炕非因,乃导火之索。下官已提请廷尉府,速派明吏下乡,依《秦律》中斗殴、毁物条款公正裁决,并借此案,向乡民宣讲解纷之道。将麻烦,变为普法之机。”
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将对方指责的问题,化解为已处理的案例和可借用的机会。
“至于姚大人所言女流、年少、阅历不及,”阿房顿了顿,反驳道:“下官自领协理之职,所行所言,皆以大王之命为纲,以数据事实为据。暖炕大建至今,冻毙者减六成,参与工役者众,民心向背,数据可证。下官或许不知豪强宴饮之乐,却知冻毙者家中灶台之冷;或许不通高堂诡谲之辩,却懂百姓得一暖炕时泪珠之重。”
她抬起眼帘,目光清亮地望向姚贾,语气陡然转锐:“下官位卑,不敢妄议大道。只知管子有云:政之所兴,在顺民心。今柴薪之事关乎民心生死,大人在此危急之时,却仍执着于阴阳内外之序、男女案牍之辩。敢问大人,是序重,还是民心重?是辩急,还是数万百姓的灶火急?”
她向嬴政叩首:“大王明鉴。暖冬司之务,千头万绪,疏漏必存。下官恳请大王与诸位大人督责指正。然若因一二难以尽免之细故,便疑政令之本,换将易帅,恐寒前线将士、工匠、吏员之心,亦恐令正受惠之民无所适从。当下缺柴之急如火,当上下同心,共克时艰,而非,徒作内耗之争。”
殿内一片寂静,阿房清亮的声音仿佛还在梁间回荡。
她再次向嬴政深深叩首,但这次,语气从防守转向了进取:
“大王,诸公。内耗之争徒费光阴,于事无补。臣斗胆,于数据文书之间,窥得两条破局之径,或可解百姓灶冷之急,请大王与诸公参详。”
“其一,立常平炭仓。”她不疾不徐道,“李大人方才提及粮有常平仓。炭与粮同,皆为活命之物。何不仿此旧制,于各郡县立炭仓?丰年平价收储,灾年平价放出。如此,奸商无以囤积居奇,官家可平抑市价,此为长治久安之策。”
李斯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意识到此议将他的法治与旧制革新完美结合。
“其二,兴工分兑物。”阿房继续道,这是她苦思的结晶,“如今百姓手中积有工分,却无物可兑,长此以往,工分必失信于民。臣查官仓有陈粮、薯干,而将作监正在试制苏先生所授的型煤新物。”
她提到型煤时,殿中许多人露出疑惑神情。
阿房不慌不忙,她事先已从苏苏(通过嬴政)那里了解了概要。
“请允臣简言,此型煤乃石炭所制,耐烧胜木炭,价廉仅其三成。臣提议,允许百姓以工分,兑换陈粮、薯干,亦可预约兑换未来的平价型煤。如此,工分得实利,民心更稳固,新物推广亦得助力,一举三得。”
此言一出,连吕不韦都抬了抬眼皮。这已不是就事论事,而是在设计一套全新的激励与分配循环。
阿房最后总结,声音坚定:“臣之所思,或有疏漏。然窃以为,大争之世,破局之道,不仅在锄奸革弊,更在立新利民。请大王圣裁。”
嬴政冕旒下的目光,扫过姚贾强自镇定的脸,又掠过吕不韦那古井无波的神情,心中已明。这并非简单的政见之争,而是权利之争。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姚贾脸色微变,没料到这年轻女官如此镇定,且反击得有理有据,更隐隐点出内耗二字。他正欲再言。
“够了。”
王座上,传来嬴政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所有人都低下头。
嬴政缓缓站起身,冕旒玉珠轻响。他一步步走下丹陛,先走到阿房面前。
“起来。”
阿房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你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暖冬司之绩,寡人看在眼里。”嬴政继续道,“些许波折,岂能动摇国策?姚贾。”
“臣在。”姚贾心头一凛。
“你关心新政,其心可勉。然言辞之间,重浮论而轻实务。狄道、渭南之事,阿房已有应对之策,何来束手无策?至于女流之言,”
嬴政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寡人用才,唯看其能,何分男女?日后朝堂,若再有人以此为由,攻讦任事之臣,休怪寡人依法论处。”
姚贾额头渗出冷汗,深深躬身:“臣失言,臣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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