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2 / 2)
“这只是第一步。”黑夫抹了把脸上的烟灰,指向带来的木制坯模,“接下来,制坯。愿意学的,过来看,跟着做。按大王《暖炕令》,出力制坯运坯的,记工分,抵赋役。”
抵赋役?围观的村民一听,顿时骚动起来。
一个瘦高汉子挤出来,是之前质疑最凶的那个:“军爷,说话算话?俺家已经欠了两年口赋了。”
“大王金口玉言,刻在木牍上发到了各乡亭。”黑夫从怀中掏出那份《暖炕令》木牍副本,高高举起,“凡参与暖炕大建者,今冬口赋减半,出力计工,来年春役可抵,白纸黑字,不,是刻木为凭。”
人群终于被点燃。不是为了遥远的暖和,而是为了眼前能看得见的活路。
取土场很快热闹起来。男人抢着挥镐,女人和孩子帮忙搬运松土、和泥。
黑夫带来的辅兵分散开,手把手教他们如何使用坯模,如何夯出结实规整的土坯。
第一批土坯成型时,日头已经偏西。
黑夫选了村里最破败的一户,樗里老头邻居,一个瞎眼婆婆带着两个孙儿住的茅屋。屋顶漏风,四壁透亮,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先给她家盘。”黑夫说。
垒砌的过程成了现场教学。黑夫亲自上手,边做边讲解:“底下要留进风口,烟道要盘旋向上,灶口要斜,好烧柴,出烟要顺……”
他粗壮的手指捏着泥刀,动作却细致。有军械案的前车之鉴,他对工艺二字有了近乎偏执的认真,每一块土坯都要摆正,每一道泥缝都要抹平。
夜幕降临时,一铺简陋却结实的土炕,在茅屋一角垒成了。
“生火。”黑夫下令。
瞎眼婆婆摸索着抱来一捆她舍不得烧的干草。火苗在灶口亮起,顺着预留的烟道钻进去,不一会儿,简陋的陶土烟囱冒出了青烟。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一刻钟,两刻钟,
“热了。”趴在炕沿的孙儿突然尖叫起来,“婆婆,炕面热了。”
瞎眼婆婆颤抖着手,摸索着按上炕面。那还带着湿气的土坯表面,传来一股稳定而持续的暖意,顺着她冻僵的手指,一路蔓延到心里。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却先滚了下来。她摸索着转向黑夫等人站立的方向,就要跪下磕头。
黑夫眼疾手快扶住她:“婆婆,使不得,是大王和苏先生给了法子,我们就是跑腿的。”
“大王,”婆婆喃喃重复,紧紧搂住两个孙儿,把他们的手也按在温暖的炕面上,“记住,是大王给的暖和。”
那一刻,黑夫忽然觉得,肩上那块自从戈头断裂后,就一直沉甸甸压着的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
他走出茅屋,寒风依旧凛冽,但胸腔里却有一股热气在涌动。他回头看去,那扇破窗户里透出的橘黄色火光,映着婆孙三人依偎在炕上的剪影。
他看着欢呼的人群,目光停在了那个独眼汉子身上。
汉子依旧靠在土墙边,但抱着胳膊的手已经放了下来,独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户,脸上的讥讽和冰冷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僵硬的震动。他没有欢呼,没有靠近,就那样站着,看着。
黑夫没有过去打扰他。有些冰,需要自己慢慢化。
此时村里其他人家,已经点起了火把,围在取土场和几处开始垒炕的人家周围,焦急而热切地询问、学习。呼喝声、讨论声、偶尔的笑声,取代了午时的死寂。
次日清晨,队伍收拾行装,准备开赴下一个村子。黑夫最后检查了一下各处的进度,路过瞎眼婆婆的茅屋时,他下意识地朝里望了一眼。
灶火已熄,但炕应还有余温。只见婆婆正摸索着,将家里那床唯一补丁摞补丁的麻布,仔细地铺在炕面上,用手捋平。然后,她把两个孙儿轻轻推到炕边坐下,用布角裹住他们冻得通红的脚。
做完这些,她扶着门框,颤巍巍地转向咸阳方向,慢慢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晨光勾勒着她佝偻却虔诚的剪影,久久未动。
黑夫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没有打扰。有些感谢,无声更重。
他对副手低声道:“传信回去,东里村首炕已成,民心初暖。让下一队带更多的坯模来。另外,”
他顿了顿,“问问阿房协理,村里有几个孤寡,柴火实在不够的,能不能从我们的行军粮配额里,匀点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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