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玉簪归处(1 / 3)
崇祯元年,苏州。
潘府老宅的玉兰花又开了。这一年开得格外盛大,满树洁白如雪,香气能飘过半条巷子。静姝倚在窗边看花,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身上,将一头华发染成淡淡的金色。
“今年的花真好。”她轻声说。
君瑜正为她梳头,闻言手下顿了顿。铜镜里映出两张不再年轻的脸,皱纹里藏的是四十年共度的光阴。她的手依然稳,一下下梳过静姝稀疏了许多的白发,最后绾成一个简单的髻。
没有用那些华贵的首饰,只簪了那支玉兰簪,四十年从未离身。
“等天再暖些,我们去虎丘。”君瑜说,“你去年就说想去看后山的杜鹃。”
静姝笑了,眼角的纹路温柔地漾开:“好。”
可这个约定,终究没能实现。
春深时,静姝的病势急转直下。从前还能在园子里慢慢走一圈,后来只能坐到廊下看花,再后来,连起身都艰难了。太医从京城请到江南,方子开了无数,药渣在院子里堆成小山,可人还是一日日消瘦下去。
君瑜在城郊建的园子终究没派上用场,静姝只去过一次,那天精神好些,君瑜扶她在水榭坐了半个时辰。看着满园春色,静姝忽然说:“这园子留给嗣儿吧。他们年轻,该有新鲜景致。”
她说的是“他们”。承嗣已成亲多年,已经有了两个女儿,这第三胎可能是个男孩。静姝盼这个孙儿盼了很久,私下里做了许多小衣小鞋,针脚细密,一如当年为承嗣准备的那样。
“你要好好的,”君瑜握紧她的手,“等孙儿出生,还要你教他认字。”
静姝靠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可谁都清楚,她等不到了。
当年腊月。
静姝已经起不了床。多数时候昏睡着,偶尔醒来,眼神却是清明的。她不让君瑜日夜守着,说:“你去歇歇,我就在这儿,不会走。”
怎么会不走呢?腊八那日,她精神忽然好了些,竟能坐起来喝半碗粥。承嗣带着有孕的妻子来请安,静姝拉着儿媳的手,将早备好的一对金锁放在她掌心。
“给孩子的。”
她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喘。儿媳泪如雨下,跪在床前说不出话。
那夜雪下得很大。静姝让君瑜扶她到窗边,要看雪。窗外白茫茫一片,只有那株老玉兰的枯枝在风雪中微微颤动。
“君瑜。”她忽然唤她。
“嗯?”
“我这一生有你足矣。”
君瑜喉头哽住,说不出话,只能更紧地抱住她。静姝靠在她怀里,仰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像初嫁时的模样:“只是我舍不得你。”
雪光映着她苍白的面容,有种透明的脆弱。君瑜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眼泪终于滚落:“静姝,再等等,等我。”
等什么?等孙儿出生?等春暖花开?等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静姝轻轻摇头,手抚上她的脸,指尖冰凉:“别为我伤心,你要好好的。”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雪花落地,悄无声息。眼睛慢慢闭上,呼吸渐缓,最后归于平静。
那支含苞的玉兰簪还簪在她发间,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君瑜就那样抱着她,坐到天明。雪停了,晨光透进来,照在静姝安详的睡颜上。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随时会睁开眼,朝她笑,唤她“夫君”。
承嗣进来时,看见这一幕,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静姝的后事办得简朴,一如她生前所愿。停灵七日,来吊唁的人却络绎不绝,苏州的故旧,京中的同僚,甚至有些受过潘君瑜恩惠的百姓,听说潘夫人病逝,都自发前来。
君瑜亲自为她更衣、梳妆。最后入棺前,她取下静姝发间那支含苞玉兰簪,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簪在自己发髻上。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支盛放的玉兰簪,插入静姝发间。
“静姝,”她俯身,在棺边轻声道,“又要让你等我。”
合棺时,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等这对玉簪再次重逢,我们就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这句话,只有跪在最近的承嗣听见了。他抬头看向父亲,看见那双总是沉稳睿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静姝葬在潘氏祖茔。墓碑上刻着:
显妣潘母汪氏静姝之墓
左下是一行小字:
子潘承嗣泣立。
没有溢美之词,只是一个儿子为母亲立的碑。简单,却厚重。
守丧百日,君瑜闭门不出。她在静姝生前住的屋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对着那面铜镜,有时看着窗外的玉兰树。春天来了,玉兰又开,洁白如雪,可赏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崇祯二年春,京城来使。
新帝登基已二年,朝局却愈发艰难。关外有后金虎视眈眈,关内流寇四起,朝中党争不休。皇帝亲笔御书,召潘君瑜回京,任内阁首辅。
圣旨念完,宣旨太监看着眼前这位鬓发全白的老臣,小心道:“潘老,陛下说国事艰难,望您以江山社稷为重。”
潘君瑜跪接圣旨,没有说话。起身时,承嗣扶住她:“父亲,您的身子。”
“收拾行装吧。”她淡淡道,“三日后启程。”
她没有选择。新帝是她一手教导的太子之子,如今坐在那个风雨飘摇的龙椅上,眼神里是和她当年一样的孤独与决绝。她教过“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己任”,如今,该是她践行“为臣者当以死报国”的时候了。
离苏那日,她去了一趟坟前。清明刚过,坟头青草已长出一指。她抚着墓碑,轻声道:“静姝,我又要让你等了。”
风过松林,沙沙作响,像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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