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近京情怯(2 / 2)
官船沿着运河北上,过扬州,经淮安,渡黄河。静姝大多时间待在舱中,偶尔上岸歇息,也是匆匆一瞥。
越往北走,她心中越不安。
沿岸的风物渐渐变了,南方的粉墙黛瓦变成了北方的青砖灰瓦,软糯的吴语变成了硬朗的官话,连饮食都从清淡精致变得厚重质朴。
她就像一株南方的花,被移植到北方的土地,不知能否成活。
春梅倒是兴致勃勃,常趴在船舷上看风景:“少夫人您看,那边的山多高!”“听说前头就是德州了,德州扒鸡可有名了!”
静姝只是笑笑,手中捧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常拿出夫君的信反复读,那些熟悉的字句,此刻读来竟有些陌生。
“京中槐花正盛...”“昨夜梦见家中庭院...”“待辽东事定,我便奏请外放...”
字字温情,可为何她总觉得,这温情后头,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一夜船泊在徐州,她梦见夫君。梦里的夫君还是三年前的模样,穿着大红喜服,挑开她的盖头。可当她想看清夫君的脸时,那面容却模糊了,变成了一团雾。
她惊醒,舱外月光如水,运河波光粼粼。远处有渔火点点,像是散落的星辰。
“夫君...”她轻声唤着,眼泪无声滑落。
她想他,发了疯地想。想他清冷的眉眼,想他温润的声音,想他握笔时骨节分明的手。这三年来,每个夜晚她都是靠着这些回忆入眠。
可真的快要见到他了,她却怕了。
怕他变了,怕自己不够好,怕这三年的等待,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九月初五,船抵通州。
从这里换车马进京,只需半日路程。静姝却让车夫在驿站歇了一日,她需要时间,整理心情,整理妆容。
春梅不解:“少夫人,少爷还在京中等呢,咱们早些去不好吗?”
“不急。”静姝对着铜镜细细描眉,“总要收拾得体面些。”
她选了那身藕荷色袄裙,发间簪上含苞玉兰簪。镜中的女子眉眼精致,容色清丽,只是眼底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三年的等待,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不是衰老,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沉静。曾经的少女稚气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妇的温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少夫人真美。”春梅赞叹,“少爷见了,定会欢喜。”
会吗?
静姝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心跳如鼓,手心沁出冷汗。这感觉,竟比三年前出嫁时还要紧张。
次日清晨,马车终于驶向京城。
朝阳初升,巍峨的城墙在晨光中显现。崇文门下车马如龙,行人如织。京城的繁华扑面而来,叫卖声、马蹄声、说笑声,混杂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静姝紧紧攥着帕子,指尖发白。
马车穿过城门,驶过棋盘街,拐进东城的一条胡同。车夫说,前面就是潘大人的府邸。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撞出胸膛。
马车停下。
春梅先下车,伸手扶她。静姝深吸一口气,搭着春梅的手,踏下车凳。
眼前是一座清静的小院,黑漆大门,石阶三级。门楣上悬着匾额,写着“潘府”二字。字迹清峻挺拔。
门开了。
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迎出来,行礼道:“可是夫人到了?小的墨雨,奉公子之命在此迎候。”
墨雨,静姝记得这个名字。夫君在信中提到过,是他的书童。
“夫君,在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公子在书房,说是夫人到了,直接去书房见他。”墨雨侧身让路,“夫人请。”
静姝踏进门槛。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整洁。一株老槐树立在院中,树叶已开始泛黄。正房三间,东厢是书房,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那是夫君吗?
她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的思念,终于要在这一刻落到实处。
可为何,她的心这样慌?
走到书房门前,她停下脚步,抬手想敲门,却又放下。反复三次,终于轻轻叩响。
“进来。”里面传来声音。
清冽如玉,沉稳如昔。是夫君的声音。
静姝推门进去。
书房里,潘君瑜正站在书案前,背对着门。她穿着一身青色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身姿挺拔如松。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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