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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翰林三年(2 / 3)

“是吧?”沈编修笑道,“尤其这杜丽娘,听说才十七岁,已是南京城有名的角儿了。班主重金聘来,要在京中唱满三月。”

戏至《离魂》,杜丽娘相思成疾,一病而亡。那旦角唱到“这恨啊,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时,声泪俱下,台下已有抽泣声。

潘君瑜握紧茶杯,手指竟微微有些颤抖。

散戏时,天已黄昏。众人议论着戏文,赞叹着旦角的唱功。潘君瑜却沉默不语。

“潘兄今日怎的如此安静?”林修撰打趣,“莫不是也被杜丽娘勾了魂去?”

众人笑。潘君瑜勉强笑笑:“只是想起些旧事。”

自那日后,潘君瑜又去看了几次戏。

有时是同僚相邀,有时是她独自去。总坐在二楼那个固定的包厢,要一壶龙井,几样点心,从开锣看到散场。

她最爱看《牡丹亭》,也看《西厢记》《长生殿》。戏台上的才子佳人,痴男怨女,一个个为情所困,为爱痴狂。那些她此生无法体验的情感,在戏文里得到了片刻的慰藉。

她尤其关注那个扮杜丽娘的旦角。知道她叫云娘,南京人,自幼学戏。知道她每场戏前都要焚香静坐,戏后必在后□□自坐半个时辰,方能出戏。

有次散戏后,潘君瑜在戏园后门遇见她。云娘已卸了妆,穿着素净的月白袄裙,发间只簪一支银簪,与台上艳光四射的杜丽娘判若两人。

她抱着一包戏服,正要上马车。看见潘君瑜,微微一怔,随即福了福身:“这位爷,常来看戏?”

潘君瑜点头:“姑娘的杜丽娘,唱得极好。”

云娘抬眼看她。卸了妆的眼睛依然很美,目光清澈,带着审视:“爷每次来,都坐在二楼左厢。小女子在台上,能看见爷。”

潘君瑜心中一凛。她竟被注意到了。

“爷看戏时,神情与旁人不同。”云娘轻声道,“旁人看的是热闹,爷看的是戏里的魂。”

这话说得大胆,也说得透彻。潘君瑜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云娘却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戏台上的妩媚,又有几分台下的清冷:“小女子多言了。爷慢走。”

她转身上车,马车辘辘远去。潘君瑜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暮色中。

那日后,她再看戏时,总会想起云娘那句话,“爷看的是戏里的魂”。

是啊,她看的是魂。看的是杜丽娘敢爱敢恨的魂,看的是崔莺莺冲破礼教的魂,看的是杨贵妃生死相随的魂,看的是她潘君瑜此生都不能拥有的,女子的魂。

又到月中,该写家书了。

这夜潘君瑜在书房,铺开信纸,却久久未能落笔。窗外月色如水,院中那株槐树开了花,香气随夜风透进窗来。

她想起广和楼的戏,想起云娘的话,想起这三年的种种。

最终她提笔写道:

“静姝如晤:京中槐花正盛,夜来香气袭人,恍若故园春深。今日散值早,独坐院中,忽忆三年前离家时,你赠我玉簪,言‘家中玉兰,静待花开’。如今花期三度,我仍未归,思之怅然。

近来常与同僚观剧于广和楼,戏文多写才子佳人,悲欢离合。见台上女子为情所困,或喜或悲,常心生感慨。想起你我,新婚三日便分离,至今已三载。这三年间,你我书信往来,情意拳拳,然终是纸上相思,梦中相见。

有时夜深人静,取出你所赠玉簪,对月凝望,簪上玉兰盛放如初,恍如你当年容颜。不知你发间那支含苞的,可曾绽放?

辽东事务渐有转机,或许明年此时,我可奏请外放江南。若得圣允,当速归家,与你团聚。届时玉兰该又开了,我当与你共赏,不负你三年等待。

春寒仍重,望自珍摄。另,附上前日所得苏绣帕一方,帕上绣并蒂莲,针脚细密,望你喜欢。

君瑜手书”

写罢,她从抽屉中取出一方绣帕。这是她前日在琉璃厂寻到的,确是苏州绣娘的手艺。两朵并蒂莲相依相偎,用的是渐变色丝线,从浅粉到深红,栩栩如生。

将帕子与信一同封好,她走到窗前。

月色下的槐花如雪,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她想起戏台上杜丽娘唱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的青春,她的情爱,是否也这般付与了朝堂纷争、身份伪装?

取出怀中那支玉簪,盛放的玉兰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轻轻抚过花瓣,仿佛抚过静姝的脸。

“静姝,”她对着南方轻声说,“等我。”

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

等我卸下这身伪装。

等我以一个真实的自己,回到你身边。

哪怕那时,你已恨我入骨。

她也认了。

月光西斜,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潘君瑜收起玉簪,吹熄蜡烛。

书房陷入黑暗,唯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而在千里之外的苏州,静姝正在灯下读着上月收到的信。信中说京中玉兰未开,而苏州家中,玉兰早已谢了。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锦匣。那支含苞玉兰簪静静躺着,旁边是潘家祖传的玉佩。三年来,她每月都会收到夫君的信,每封信都珍重收好,已积了厚厚一叠。

信中的夫君,温柔,疏离,淡淡的思念。

春梅进来添茶,见她发呆,轻声道:“少夫人又想少爷了?”

静姝轻轻“嗯”了一声,拿起那支玉簪:“你说京城的玉兰,真的还没开吗?”

春梅笑道:“京城比苏州冷,花开得晚也是常理。少夫人莫要多想,少爷信中不是说了吗?等辽东事定,就回来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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