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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2.11达尔逊(1 / 3)

深夜,水库风声更盛。

徐松年骤然被一阵窗棂剧动惊醒,他做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噩梦,惊醒时直出了一身冷汗。

“是不是胶带纸被吹开了?”满霜也跟着醒了过来,他匆匆坐起身,就要下床去看。

徐松年却突然捂着嘴干呕了两声,身子也有些发抖。

满霜吓了一跳,他赶忙点起灯,扶过徐松年的肩膀去看他的脸色。

“没事……”徐松年嘴硬道,“就是做了个噩梦,被吓醒了。”

满霜皱着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惨白的面容。

徐松年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已经好多了……”

满霜的眼中隐露忧色,他沉下声音问道:“头还晕吗?是因为头晕才犯恶心的,还是胃里又难受了?”

徐松年抿起嘴,无言以对了半晌,方才缓缓回答:“只是有点头晕而已。”

满霜叹了口气,张开手臂揽过了徐松年的肩膀,抱着他重新躺了下来。

两人睡着前可不是这样一个姿势,当时,满霜溜边,徐松年靠墙,似乎都很害怕会与彼此发生肢体接触。

可是睡着睡着,一切就不一样了。

刚刚徐松年惊醒前,他正紧紧地靠在满霜那坚实的臂膀上,而满霜的一条小腿也在不知不觉中搭在了徐松年的腰胯旁。

单人床就是这样,不论睡着前如何想尽办法远离对方,睡着了之后都得四肢纠缠在一起。

而现在,既然已经纠缠在了一起,那也没必要继续避嫌了。

满霜大大方方地把徐松年圈在了怀里,徐松年也大大方方地靠在了满霜的胸口上。

“好些了吗?”不知过了多久,满霜突然在黑暗之中问道。

徐松年的半张脸正埋在他的肩窝里,听到这话,不由稍稍一动。

满霜垂眼看他:“刚刚……你做了个啥样的噩梦,能讲给我听一听吗?”

徐松年眨了眨眼睛,目光在黑乎乎的小屋中透着亮,他回答:“我梦见……当年在玉山时候的事儿了。”

“玉山?”满霜一滞,“是……玉山的战场吗?”

“是玉山的战场。”徐松年无声一叹,“好久没有梦到那个时候的事儿了,刚刚一惊醒,都有些记不清自己已经离开玉山多少年了。”

满霜不由收紧了手臂,他有些不敢张口继续往下问了。

然而,徐松年却继续往下说了,他声音缓缓道:“我梦见了我到玉山的第一年,在前线遇见的一个小战士。”

“小战士?”满霜一顿,“啥样的小战士?”

徐松年陷入了回忆之中:“他当时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应该说,他们当时都和你现在差不多大。第一批上前线的战士和后方的民兵大多都是当地人,像我们这些从千里之外赶赴西南边境的参战人员很少。起初,我听不懂他们的方言,而那个小战士就是帮我翻译的人。

“他父母都是东北的,他小的时候也在东北上过学,九岁的时候才跟着家人的调动离开了东北。他跟我讲,自己刚到玉山的时候,天天做梦都是金阿林山的大雪和乌那江上的大桥。听他那么说,我刚到玉山的时候,天天做梦也都是金阿林山的大雪和乌那江上的大桥。

“后来,他上了前线,我也不再做来自家乡的梦了。他跟我约好,等我俩轮转到后方,把休假的时间凑一凑,一起回东北看一看。但是谁能想到……”

徐松年一偏头,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满霜的胸口,他说:“但谁能想到,他是第一批牺牲在玉山前线的战士,遗体送到我们后方卫生所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满霜手臂微有僵硬,但他仍旧牢牢地环抱着徐松年,似乎这样便可以徒劳地给予他一丝并没有什么用处的力量一般。

而徐松年也并不抗拒,他就这么倚在满霜的怀中,轻声道:“这样的事情,在我守着玉山的那几年中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所以,后来我们都学会了,不去谈以后,甚至不去谈明天。今天能活着是今天的幸运,如果明天牺牲了,那明天我们的墓碑上就会多一束花。

“小满,我给很多人送过花。可是现在,我却已经记不清他们的音容笑貌了。”

“但是他们会一直记得你。”满霜蓦然道。

这话令徐松年目光一亮,他抬起嘴角,低声重复了一遍满霜的话:“但是他们……会一直记得我。”

从劳城到顺阳,再从顺阳到这处人迹罕至的水库,两人少有这般静谧的时刻,而徐松年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向满霜披露自己内心中最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说:“离开玉山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睡不着觉,每天得吃大量的安眠药。吃了安眠药也睡不好觉,总是做梦,梦里一直出现那些我没能救起的战士、出现炮火宣天的前线。穗城总院精神科的大夫说,这叫做创伤后应激障碍,有些人得了能治好,有些人得了……治不好。”

满霜低下头看他,目光有些发暗。

徐松年却一笑:“我是幸运的那一个,我治好了……也可能不是治好的,而是这毛病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藏起来了。我后来很少做梦,尤其是回到松兰之后,我每天晚上甚至倒头就能睡,不管换到啥样的环境里,也不管身边翻天覆地了,都能俩眼一闭,啥都不想。小满,你说……我这是好了,还是没好呢?”

满霜不是医生,更解答不了医生都想不通的问题,他默默地抱着徐松年,忽然觉得那枚放在他线衣内兜里的小小骨头硌得人胸口生疼。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当初在玉山的时候,我会义无反顾地举报王嘉山的原因。他是我的朋友,也算是我过去的爱人,但是我不能接受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牺牲在前线的时候,他们那样狼心狗肺的人却在后方想方设法跟敌人做生意。王嘉山许给过我很多东西,我也得到过很多东西。但是脏钱就是脏钱,不管咋洗,都洗不干净。”

“对,”满霜声音沙哑,“脏钱就是脏钱,不管咋洗,都洗不干净。”

徐松年抬起双眼,望向了满霜,他一句一顿道:“所以,小满,请你相信我,我绝不会与王嘉山同流合污。”

满霜呼吸一定,在黑暗中对上了徐松年的视线。

徐松年说:“我或许……会对你有所隐瞒,但是,不论我隐瞒了哪些事,我都不可能是王嘉山的人,我也绝不会再帮他。小满,你相信我,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我会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好不好?”

“好,我相信你。”满霜毫不犹豫地应道。

水库的风声更加猛烈了,好似把这座防汛站小楼都吹得左摇右摆起来。

桌上的灯接触不良,突然亮了几下,又突然灭了下去。

这时,满霜问道:“你听过那首安眠曲吗?”

“安眠曲?”徐松年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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