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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1.4大马镇(1 / 2)

乡镇小旅馆简陋,但环境却比先前的棋牌室好了很多,起码床单被褥都很干净,屋子里的味道也不难闻。

满霜打了热水,在公共卫生间里脱干净后冲了个简易的澡,又用旅馆老板的肥皂给自己那硬茬茬的头发打了两遍泡沫,这才算是勉强洗干净了三、四日来连天奔波的汗渍与灰尘。

等他回到房间,早就洗完了的徐松年已顶着一头湿发,坐在床头仔细翻看肖宏飞的皮夹子了。此时,他正拿着一张裁剪得当的女子写真彩照,皱着眉沉思。

带着一阵有些凉飕飕的风,满霜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真的认识王嘉山?”这少年人再一次问道。

徐松年不禁失笑。

从城外到大马镇的这一路上,满霜问了无数次,似乎是不敢相信徐松年吐露的每一个字。他反复确认、再三核实,这才稍稍放下几分怀疑。

“我真的认识王嘉山,也是真的……和他一起长大的。”徐松年放下照片,面带微笑道。

满霜垂下双眼,神色微有游移。

徐松年继续说:“二十八年前,我父母在锅炉厂的一次生产事故中牺牲,他们两人都是军转出身,老家天南海北,十岁出头就因为吃不起饭,跟着部队转战各地了,祖上还有没有其他亲人,没人清楚。所以,厂子的领导就做主,把我送去了福利院。在福利院,我认识了王嘉山,他当时八岁,比我要大一些。”

满霜的眼睛眨了眨,没说话。

徐松年接着道:“长大之后,我离开了劳城,王嘉山当了工人,然后又下了海,中间联系断了挺长时间。再后来,他辞了厂子的分配,听说我在玉山第二医院工作,特地跑去玉山找我,顺便在边境上倒腾点小生意。我看他身边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不愿意来往,联系就又断了。直到今年年初,我被医大调来劳城交流,见到了李长峰,这才和他重新认识。”

“就这么简单?”满霜皱眉。

徐松年一笑:“就这么简单,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字字属实,你如果不相信,可以亲自去问王嘉山。”

满霜微恼:“我咋亲自去问他?”

徐松年眉梢一挑,笑而不语。

满霜却在一眼看见他脖颈上的红印子后,卡住了话头,他喉结微滚,嗓子眼发堵,不出声了。

徐松年道:“王嘉山恋旧情,想和我搞好关系,所以三番五次让李长峰和蒋培带我去他的夜总会红浪漫见面。这半年来,我也见过他一、两次,他变了很多,和以前……不一样了。”

满霜蓦地问道:“你过去和他的关系很好吗?”

“很好。”徐松年没有掩饰,他直截了当地回答,“在福利院,王嘉山很照顾我。刚到玉山的时候,我们几乎无话不谈。”

满霜听完后,看起来有些烦躁,不知是因为什么。

徐松年说者无心,他一边继续捡起肖宏飞的皮夹子乱翻,一边随口讲道:“之前愿意换下刘护士,当你的人质,是因为我清楚,锅炉厂凶杀案的凶手不是你,但李长峰希望是你。所以,如果我不上去,挡在你的面前,那李长峰很有可能会仗着自己工厂保卫科的身份,杀你定罪。”

这话不假,如今大小国企改制在即,不少保卫科的干事都凭借着自己和公安方面的关系,被调入了警察系统,制服一换,继续吃公家粮去了。

而这些在原先很长一段时间里执掌了厂区“生杀大权”的保卫干事们自诩半个警察,他们大多手上有枪,若真不慎打死了什么罪犯,死了的人可没处说理去。

因此,徐松年的说法也对,可满霜依旧觉得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他半信半疑地问道:“那个姓蒋的,真的不是警察吗?”

徐松年一本正经:“据我所知,蹲过号子的人是不能当警察的。”

“他蹲过号子?”满霜微有诧异。

徐松年回答:“在玉山,王嘉山为了发财,起先是当倒爷,后来欲求不满,就开始跑起了走私。走私的东西从冻货到违禁药品什么都有。王嘉山很有胆量,从前玉山还是前线的时候,他就敢冒着枪林弹雨往外面跑。而蒋培,则是王嘉山手底下的第一拆家,听说两人就是王嘉山因为打架斗殴被关进局子的时候认识的。他们都出来之后,下手越发黑,王嘉山库里那一大半的货都是蒋培运出去的。这个蒋培和肖宏飞不一样,他不是东北人,而是个生在玉山的亡命徒,这人手上落有不少官司。你也见了他脸上的疤,听王嘉山说,他的疤就是在一次杀人的时候留下的。”

满霜心有余悸,他动了动自己还有些发疼的小腿,一下子意识到,那天晚上倘若不是自己跑得快,蒋培的子弹怕是就得钻进他的脑壳里了。

徐松年见此,不由一笑:“蒋培是个亡命徒,肖宏飞也是个亡命徒,当初在玉山的时候,道上的人都管这两位叫‘黑白双煞’。不过,蒋培自律但不听话,肖宏飞听话却爱烂赌,因为他俩惹出的官司,王嘉山被警察盯上了,不得不从玉山卷钱跑路回劳城,好把自己挣来的钱都洗干净。”

“把钱洗干净?”满霜年纪虽然小,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他立刻明白了,“所以王嘉山才要收购这么多厂子。”

“没错。”徐松年回答,“其实,王嘉山根本就不打算好好经营,他花大钱买下这些即将改制的工厂,多半是要直接把厂子的地皮、仓库里剩下的零部件,还有一些大型设备全部倒卖出国的。”

“倒卖出国?”满霜一下子急了起来,“那锅炉厂咋办?”

在满霜那传统又保守的观念里,这些公有企业可都是国家的财产,国家的财产哪能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入个人手里?又哪能便宜虎视眈眈的外国人?

徐松年顿了顿,说:“闹了这么大的案子,锅炉厂的收购兴许已经被叫停了。现在上面又有了‘严打’的风声,国家肯定不会坐视不管。据肖宏飞讲,省里已经下来了扫黑小组,这王嘉山就算再嚣张,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满霜没说话,但表情瞧着依旧是忧心忡忡。

他只是个工人,是个刚刚进厂的小工人,他还年轻,若放二十年前,一定会有无限可能的。但是锅炉厂这么大,岂是他这样一个小工人能决定得了的?

国家要改制、要发展经济、要和国际接轨,他一个小工人又能说什么呢?就算是真的没了工作,也是为了国家的未来,他别无选择。

况且,自己还年轻,有的是力气和时间,不管是干苦力,还是再学一门手艺,以后都有无限的可能。所以,不论如何,有口饭吃不成问题。

但是……

满霜的心还是情不自禁地往下沉去,他突然回想起了年幼时,姥姥曾给他讲过的那些生产线上的往事,想起了锅炉厂还兴旺那会儿,满面红光的工人和满地乱跑的小孩儿——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厂区里见过这样的情景了。

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男人们在外面喝着酒,女人们缩在屋里打麻将,彻夜不归后见了自己放学回家的孩子便伸手打骂。家属区的楼道里时常会传来哭声、叮叮咣咣的摔盆打碗声,还有夫妻对骂的吵架声。

那么,只简简单单叫停一个收购,就能解决一切了吗?

徐松年没说话,他静静地看着满霜,不知在想些什么。

满霜则慢腾腾地问道:“所以,杀人凶手是王嘉山和王嘉山的手下,对吗?他们为了拿下厂子、为了拿到工人代表的同意书才下的狠手,对吗?”

徐松年的眼神有些发暗,他回答:“我不知道。”

“肯定是!”满霜一咬牙,“不然,李长峰那伙人干啥揪着我不放,他们就是想拉我顶罪,想让我当杀人犯!”

徐松年打断了满霜,他含糊其辞道:“凶手是谁,得看警察的侦查结果,不能凭借你一个简单的判断就给人家定罪。而且,王嘉山能从玉山全身而退,说明他本事不小,所以……最后咋办,得靠警察来努力。”

“警察……”满霜声音发沉,“那个姓蒋的,知道警察给我做的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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