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日落(1 / 2)
在回到鹿山湖宫后的很多年,张清然偶尔都会在午间小憩时,梦到那个混杂着血的暴雨之夜。
那时候她坐在铁水的军用飞机上,侧过脸看向已经陷入了一片黑暗中的改造小型运输机,那架曾经被殷宿酒赋予了奔向自由的一切希冀和绝望的方舟。
她的视觉已经很难在这片黑夜与混乱中捕捉到机体的存在,直到她望着的方向,忽然爆开一团如同烟花般的火。
那一瞬,大地都为之震颤,劈头盖脸浇下来的暴雨也无法熄灭这于钢铁残骸上燃烧的烟火。
炸弹被引爆了。
她沉默地看着那团烟花熄灭,冰冷的雨水到底还是浇灭了它。至少热情爆发燃烧的那一刻,它是耀眼到令人无法逼视的。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或许她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从这个世界上走过,如同烟花一样在暴雨中燃烧后,又被狂风骤雨所掩埋的人。又或者她什么都没想。她坐在密不透风的机舱内,于黑夜中平稳驶向更黑处,沉默无声。
回到新黎明后,她在鹿山湖宫的停机坪上降落。这一趟飞行了接近四个小时,抵达时东方的天已经蒙蒙亮。铁水的雇佣兵为她打开了舱门,她闻见鹿山湖宫种植着的花卉的清香,缠绕了她一整夜的潮湿与血腥气在瞬间被冲散,只留下了这片干燥而芬芳的清晨。
或许大多数人在此时此刻会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但她没有。她有些分不清到底哪里是劫哪里是生。
她带着一种缥缈的不真实感,走下了舷梯,然后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死死勒入怀中。一夜未眠的盛泠的手按在她的脑袋上,她明显感觉到了颤抖。她抬起眼睛,看见无数张熟悉的面孔站在不远处,那些曾经光鲜亮丽西装革履的同事们此刻眼下都残留着青黑,他们注视着失而复得的、命途多舛的总统,露出了同样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表情。
他们举起手,开始鼓掌。
掌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如混战中响起的枪声。
记者在鹿山湖宫外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没有任何休息的时间,她便被造型团队摆弄着,脱掉了那温暖的军大衣,换上了量体剪裁的西装。办公厅的新闻秘书们熬了一整夜写的稿子铺在她的面前,他们称呼她为“风暴中屹立不倒的国家英雄”。
她发表了一段简短的电视讲话,描述她在维特鲁国这两周发生的一切。当然,很难从中找到一星半点的真话,她所说的是新闻秘书写好的最合适的说辞。
——她是如何在革命夜于总统卫队的保护下离开了布曼森,如何在维特鲁国防军和联盟军所制造的混乱中冷静地寻找机会,在大片的信号空白区中联络到新黎明大使馆,最终寻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在铁水的协助下顺利回到了国内。
很流畅的故事,只是读起来有点陌生。
在那之后,便是漫长的文山会海。那段时间太过疲惫了,以至于在很多年后,她回想起那一周的时间,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开了无数次内阁会议,无数次议会会议,无数次办公厅会议。即便是一个人在办公室内想要休息一下,也会有无数人纷至沓来,官员、幕僚、掮客、别国外交官……他们或许并不算是独立的人,他们只是喉舌。<
所有讨论的话题都不外乎一个——
如何处理维特鲁军政府相关事务。
王室的血脉已经被杀了个精光,复辟基本已经成了空想,除非维特鲁国内还能有
一个足以获得诸方认可的天选之子跳出来。
原本维特鲁军政府在多方的煽动挑拨以及总督完全放任不管的情况下,已经逼近了四分五裂的崩溃边缘,但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张清然回国的那一夜——
殷宿酒炸掉了用以逃亡的飞机之后,被随着铁水而来的毕鸣带了回去,他取出子弹,包扎伤口,在黑暗中静坐了一夜之后,于天亮之际重新回到了维特鲁王宫最核心的国王办公室内,捡起了那原本被他不屑一顾的繁杂国事。
他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张清然那天夜里留下了他的性命,即便他的求死之心已经达到了顶峰。他还有属于自己的任务没有完成,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她明明可以杀了他,然后扶持一个新的穆家,继续新黎明的敲骨吸髓,甚至将国内的经济繁荣推向新的高峰,为她的连任打下坚实基础,她会获得无数赞誉,她甚至会获得一个极佳的历史评价。
但她没有这么做。即便她的无所作为,会造成新黎明的衰落。
她说得对。
这远远不是结束。
殷宿酒是个军事奇才。但能在短短两年内整合原本一团散沙的三大地方军,足以证明他还是个政治奇才——只要他愿意成为这样的权力机器。
符辰因私自调动兵力试图刺杀新黎明共和国总统张清然而被当场击毙,木北军因此无比愤怒,然而在外部压力和头狼暴毙的形势下,这样的愤怒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力。最终,木北军这支维特鲁国内最极端激进的反新黎明势力,逐渐丧失了在新政府中的话语权。
因为古文明科技的存在,战争不再是个可被选择的道路,和谈成了唯一的选择。新黎明政府在数百年里与维特鲁的大量产业结合在了一起,两国之间的合作决计不能就这么断了。新黎明需要维特鲁的廉价原料和劳动力,维特鲁需要新黎明提供的商品和技术。
安布罗休斯没有了被扣押的理由,他很快回到了圣辉教皇国,对维特鲁军政府相关的一切事务不置一词,只呼吁保护平民。
锐沙联邦国乐于从维特鲁分走一大批曾经属于新黎明的市场,并许诺了更优惠的政策。不少维特鲁民众也显然更希望和锐沙合作,数百年来自新黎明的民族仇恨到底是一道无法被忽略的伤疤。
于是旷日持久的争吵便在谈判桌上拉开了序幕。所有私人恩怨被放在了一旁,外交官们使尽了浑身解数,想为己方争取更多的利益。
黎明洲半岛以外的近百个国家中,也有不少蠢蠢欲动的,想趁着这富饶半岛的政权更迭之际来分上一杯羹。
这一切其实并不顺利。
新黎明军方背后的势力依然在膨胀,民族主义叙事和强硬对外政策倾向让张清然很难对维特鲁做出太多让步。
有恐慌的情绪在国内蔓延着。很多人心知肚明,新黎明能够延续这么多年的辉煌与富饶,本质上是靠着海外的殖民地与傀儡国输送血液来壮大自身。
一旦这条纽带断裂,哪怕只是输送得不再那么频繁、那么彻底,新黎明的衰弱都已经是注定,区别只在于衰落的速度。
但是没有办法了。
这一场延续了近千年的不公,已经走到了其尽头。维特鲁终于等到了它的救世主,等到了一个能颠覆一切、将国家发展带上正轨的奇才。
一个收敛了一切个人脾性,不再玩世不恭,也不再荒腔走板,对着命运、对着历史、对着这世界的规则低头的奇才。
张清然能做的,只有尽可能通过国家喉舌来降低国内的主战情绪和恐慌情绪,安抚国民。
在回到鹿山湖宫的第三周,她在锦明胜利广场发表了一场演讲。
她说:我们将承认维特鲁共和国政府的合法地位,并与其建交,开展正常的外交活动。
她说:我知道你们每个人心中都有疑惑,有不安,甚至有愤懑。而这源于我们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热爱,我与你们感同身受。
她说:维特鲁迎来政体的革新,这是他们人民的选择,是历史进程的必然。我们尊重每一个国家自主选择的发展道路,我们尊重每一个民族追求独立与尊严的权利。
她说:放弃对抗,选择协商,不是退让,更不是懦弱,而是为了守护我们每个国民的切身利益。为了我们的企业能够平稳运营,我们的就业岗位能稳定存续,我们的经济能持续向前,我们的家庭能安居乐业。
她说:我们国家的强大,建立在领先的科技实力和成熟的工业体系,以及坚韧的国民精神之上。这份核心优势,会让我们在未来全新的合作框架下,牢牢掌握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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