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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筹谋(1 / 2)

夏天的早市上总是人头攒动。

他穿过人群,两只手分别端着两碗豆浆;摩肩挨踵的这个时候,他的步子很快,为免撞到别人,又非常富有变化,可是他的两只手还是稳稳的,碗里的豆浆凶险地摇晃,却始终都没有洒出一滴——直到被他安稳地座在了桌上。

桌旁的人本来正在吃油条,缓缓抬起脸来,目光越过黄色的,还未平静下来的豆浆,投到了他的脸上。

“早上好啊,段局长,请你喝豆浆。”

他也坐了下来,人群从他二人身侧经过,有来也有去。两条小臂搭在桌面上,他微微向前倾身,笑眯眯而又直勾勾地看着对方,仿佛这个喧闹的早市、这个混乱的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样,对面的人就必须回答他,不能无视他一样。

饶是他对面的人有着对地主老财打韭菜味儿饱嗝而不变色的脸皮,也不由得面目严肃地看着他,语气也很冷淡。

“是你啊。”段玉卿说完,吃掉了最后一口大果子,“我喝过了。”

桌面上果然还有一个空碗。

他却并不识趣。

“我特意给你买的呢。”说着,他开始喝自己的那一碗,顺着碗沿儿,滋溜溜地喝到肚子里去,眼睛还是看着段玉卿。那像是一双野兽般的眼睛,带着一点下三白,因此显得瞳孔很小,专注而又让人感到凶险,“趁热啊。”

段玉卿站起身,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段局长!”他叫了一声,丢开碗追了上去,这一次,他一肩膀撞飞了一个正在挑菜的老太太,他还是无暇他顾,紧紧追在段玉卿身后。不管段玉卿走得有多快,多乐意往人堆儿里钻,他总是跟得上——就算他肩膀很宽,身形壮实,可还很灵活。

“段局长。”他伸手去扒拉对方的肩膀,脸上仍是笑着的,“你搭理搭理我。”

段玉卿恼火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你可躲我好几天了。”他露出一点狡猾的凶相,嘴角勾着,“今天绝对不能让你避过去。”

段玉卿冷冷地看着他。

“如果你又要说万山雪的事儿的话……我——”

“局长啊局长,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啊!你是个老门槛(行家),我又干什么瞒你呢?”他只管缠着段玉卿不放,几乎是撒泼耍赖般的,“万山雪的事儿,难道不是局里的事儿?难道不是我的事儿?他敢让手底下人劫法场啊!这真是放虎归山,我替老百姓的安危捏把汗啊。”

他天花乱坠地吹起牛来,但是很快,没等段玉卿说点儿什么,自己就显厌倦了这一通虚伪的说辞和做派,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局长,万山雪咋还活着?”

段玉卿看着他,面无表情:“关你屁事。”

他死皮赖脸,而段玉卿同样有着丰富的死皮赖脸经验,并不给他留什么情面:“三荒子,你以为我就不敢抓你?”

三荒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淡,两只手抱着膀子,上半身懒怠地晃了晃:“这就没意思了,局长。我纯粹是出于好心啊。”

“我可以告诉你。”段玉卿已经不耐烦跟他在这里扯皮,“局里现在不想管剿匪的事儿,所以你还能这么大摇大摆地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别再让我看见你,否则——”

“我可是来帮你的,局长。”三荒子微一挑眉,“你们跳子(兵)的事儿我不懂。可要是说万山雪的事儿,我比谁都懂啊!”

段玉卿皱起眉头。趁着这段沉默的时间,他猛地抓住了段玉卿的手,两只手一起抓着,粗糙的掌心让段玉卿也感到一丝刺痛。

“我来帮你抓万山雪吧!”他说,两只三白眼一同迸射出雪亮的光。

三荒子来的时候,还是天光熹微的清晨。离开的时候,天边已经挂起了一轮红日。

他口中吹着一首小调,这调子来自于他的家乡,是他哥教给他的。说起来口哨,还是他哥吹得最好,能吹出百转千回的味道,比很多人唱出来都还好听。吹着吹着,他的心情忽然变得没那么好了。

走到围子边缘,一个老乞丐正拄着一根粗壮的大树枝,手里端着他破了口的碗,沿街乞讨。这老乞丐实在太脏了,脏得几乎看不清皮肤的本来颜色。也许是从南边逃荒来的,这里到处都是逃荒的人。

老乞丐跟三荒子擦肩而过。

他真是心烦意乱,这时候为什么要出来一个乞丐更让他心烦呢?老天爷真是不讲道理。就像是四年前,为什么死的是他的大哥?虽说褚莲那个老不死的爹也翘了辫子,可那还是不够!

他忽然回身,抬手一枪!

一枪过后,他继续向围子外走去。身后传来□□倒在地上软绵绵的声音。这里没有人,他的心情也终于变得好了,又吹起那首不知名的小调,悠哉游哉地走了。

许永寿走那天,邵小飞没来。现在他来了,哭了一场。

“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郎项明哭笑不得,呼噜一把邵小飞的头发,“以后还是能见的。他走之前,还说过年让咱们去吃漂洋子(饺子)。”这话是哄孩子的,孩子也受用,眨巴眨巴眼,把眼泪擦干了。

话虽如此,郎项明自己又何尝不是有了别的牵挂?

邵小飞这次上山,是有事要办。

虽然瓦莱里扬的这笔钱,够他们绺子逍遥好一阵子,可万山雪是做大柜的,没有带着大家伙儿坐吃山空的道理,又开始想钱辙。既然之前太出风头,这回就不砸窑了,绑几个秧子来,要他们家里人出赎金。

秧子还是郎项明选的。插千就是如此,火眼金睛似的,一打眼就知道谁是肉蛋孙(有钱人)。秧子房里冷清了这么些日子,计正青终于又干回了他的老本行。小小的洞口里塞进一把老骨头,哀声连天,可怜巴巴。济兰从门口路过,看了似乎觉得怪可怜,问正在门口洗手的计正青道:“这又是哪来的?”

计正青拨动脸盆里的水,打散了自己的倒影,挑眉一笑,济兰这才发现,他长了一双吊梢眼,这么一笑,更显得阴恻恻的。

“小白龙下山插千,看见合适的,天时地利,顺手绑了。”

原来当初绑济兰的时候,是又劫粮又劫人,一石二鸟,这才倾巢出动。没想到郎项明有这么大的能耐,相中了一个,立刻就拿下了。

老头子仍在秧子房里头叫唤,只是叫声愈来愈微弱,最后消弭在干枯的两片嘴唇里头。似乎就这么昏死过去了。

“看着可怜?”计正青冷笑道,“你知道他手底下有多少荒地?你知道他打死了几个长工?他一个儿子也没有,这就是他的报应。不过,他还有个老婆子,绑当家人,那是最好使的。”

“大柜怎么说?”济兰问道。

“大柜是无可无不可。”计正青摇摇头,“可是这么一块大肥肉放在嘴边,谁不吃谁傻子。”

济兰是在后山找到万山雪的。

一只斧头举起来,“嗵”地落下来,把一块木头一劈两半;大夏天,万山雪赤裸着上身,挥舞着手里的斧子,后背上亮晶晶的一层薄汗,铺陈在绷紧的肌肉上。济兰眼见着他劈柴火,揪着手在原地傻看了一会儿,终于听见万山雪说:“还没看够?”

“大夏天劈什么柴?”

“你姐做饭得烧啊。”万山雪道,“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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