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谈判(1 / 2)
一个俄国人,在傅茹云的炕上,半死不活地躺着。
万山雪回身又看了看傅茹云。傅茹云的脸上写满了尴尬,面粉在她手上干结成了一块块。
“先吃饭吧。”万山雪说,“炕上说。”
他们留下那个昏迷不醒的毛子在小屋里头,出来吃刚刚出锅的饺子。那个叫狗子的孩子看起来已经馋得要淌哈喇子了,但只是坐在炕边,一只手握着一根筷子,眼巴巴地看着盘子里白花花胖乎乎的饺子。郝粮正在给他编小辫儿,这是长命绺。
“吃饭了!”万山雪活像此地的主人似的,招呼那孩子,意思是他终于可以吃而不是光看着了。狗子把饺子扒到碗里,张口便吃,然后就烫得嗷嗷叫唤起来,大家都笑。
包饺子费时费力,招呼这么一大帮子人,大部分是傅茹云一个人忙活。可见她真对这个顺排子飘来的毛子人犯愁了。
毛子人在关东的名声并不好,而且个个儿都是不好惹的主儿,尤其是日俄战争以后。傅茹云请万山雪亲自过来,就是听说,前阵子有一个毛子人顺着排子到了围子里头抢羊,开枪打死了一个人。他们又不通毛子话,这人身份不明,醒过来还不知道要咋样呢!
万山雪并不急着说他的打算。白瓷碗里倒上五年陈的老陈醋,撒上切得细细的蒜蓉,陪上韭菜猪肉馅儿饺子,别提有多鲜。俗话说饺子配酒,越喝越有。在关东,午饭也是喝酒的,并且往往能喝上一整个下午;并且女人比男人还要能喝,一是因为冬日的严寒,二是因为比相聚还要久的别离。
傅茹云家的烧酒十分之烈,只要一口,济兰的脸就红了起来。傅茹云用眼睛偷瞄着万山雪,一会儿又去看许永寿,许永寿轻微地摇了摇头。
一顿饭吃完了。万山雪撂下筷子,一抹嘴,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只喝了两盅酒,脸一点也没有红,直接下了炕,走到了里屋跟前,打起帘子——
“——大柜!”济兰突然叫住了他,万山雪不动了,所有人终于看清,他的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手里,枪口直直对着屋里,只差济兰的一声叫唤,就要开枪!
“大柜!这,这是……”傅茹云的脸煞白煞白。她本不该如此,她见过死人,顺着放排子的松花江一路漂流,泡得满身浮肿,皮肤青白;更何况,她的第二个男人还是个胡子!可是,真正见到一个脑浆迸裂,红白齐出的死人,前一秒还喘着气儿的死人,那又是不一样的。
万山雪的眉头厌恶地皱起来,不是冲着傅茹云,是冲着他枪口下的毛子人。
“嫂子,你叫我来,不是为这件事儿?”
“是……是这件事儿……可是……”
“我见了他们在关东作威作福心里就膈应!”万山雪一咬牙,腮骨隐忍不发地略略凸起了一下,“嫂子你放心。我包管把你这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到时候,把他一埋,谁也查不到这儿。”
这话一出,傅茹云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
是了,找一个胡子来,胡子能有什么说法?胡子是杀人的,不管看起来多和善,多会说话,和他们一桌吃饭,那都还是杀人不眨眼的!
万山雪的后槽牙咬得更紧了。
按照他的理智,既然俄国人不好惹,不如现在就处理了,落个干净!免得真叫其他毛子找上来……
“大柜!你别插他……”傅茹云已经抽泣起来,许永寿揽着她的肩膀,狗子见他妈妈哭,也吓哭了,“大家伙儿都看见了,他是大白天顺着松花江飘来的……我,我是没办法啊!要是他死了,我,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家里还有孩子呢!”
半晌,万山雪的鼻子里淡淡地“哼”了一声。
他的枪又从他手中消失了,像是它出现时一样令人讶然。
他放下帘子,走回来,在炕沿坐了下来。
许永寿觑着他的脸色,叫了一声大柜。
万山雪长叹一声:“杀又杀不得,惹又惹不起,‘草上飞’,咱小嫂子看得起我。我又不能扔着不管。”说罢,他随手一捋渐渐止住哭,瞪着眼睛看着大人们说话的狗子的头顶,“你说,咋整?”
傅茹云收了泪,一咬牙:“不然,这么着吧。我把他送回毛子那个什么……什么会……”
“董事会。”济兰适时地说。
“反正他们有个会,在咱们的地界儿,收咱们的税!”史田冷笑道。
“送回去,又咋说?”万山雪问,郝粮把狗子接了过去,抱在怀里,用自己黑油油的大辫子逗着他玩儿,“说你从排子上捡着的。他们信了还好,不信……”
“反正我没干亏心事儿……”傅茹云打了个哆嗦,用手抹去了方才的泪,“我……”
“那他身上的东西呢?”万山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东……东西……”傅茹云张口结舌起来,求助似的转向了许永寿,许永寿脸色也变了,虎着脸瞪着她。
“从俺们几个进屋的时候,就没听你提过。”万山雪冷冷地说,“我又不瞎。他的衣服给换过了,穿的土布衣裳。谁给他换的?你把钱拿走了,衣裳拿去卖了,又让我来给你处理,嫂子,你算盘打得精啊。”
傅茹云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忽然,她掩面大哭起来。
这一回,郝粮把狗子抱走了,抱进了里屋。
“是!我拿了!可是大柜啊,你们大家伙儿都看见了!我们家是什么样儿!去年过冬,孩子连条棉裤都没有,差点儿活活冻死了!”
“永寿不给你们钱?”
“给是给……可是一有了钱,就都给我家那个放排子的带去了!停了排,他上了岩,总得有钱吃饭啊……”
“那我替你毁尸灭迹,你倒不乐意!”
傅茹云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许永寿也责备地看着她,转过头,又求情说:“大柜,她知道错了……这毛子……这毛子不能留了!要是洋跳子(外国兵)查到了……”
“……嫂子,你怎么说?”
傅茹云捂着脸,最后吸了吸鼻子,终于就着这个把脸埋在手心里的姿势,颤抖着点了点头。
万山雪和许永寿对视一眼,两个人双双下了炕。
这回是许永寿拔出了枪,两个人刚要去“处理”那个俄国人,忽然,郝粮抱着狗子叫了起来——
“当家的!快,这毛子人醒了!”
瓦莱里扬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一只黑洞洞的枪口。
他的听觉先于视觉,反射进他迟钝的脑袋里,一个女人的叫声,聒噪,叽叽喳喳,如同这片土地上他所见到的所有瘦小蜡黄的女人。女人——他在妓馆吗?难道他在大连的妓馆里昏过去了,他为什么会昏?
他想叫那女人住嘴,否则他不会给她小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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