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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洗澡(1 / 2)

夏天很快到来了。

关东的夏天并不特别酷热,更何况,绺子在山上,到了夏天,温度极为怡人。没有“生意”的时候,大家伙儿的日子就是吃吃饭,喝喝酒,有事儿没事儿打一打那棵大槐树上的古大钱;人一多,喝了酒,吹什么牛的都有。时常是中午饭就要喝上二两。济兰偶尔经过喝酒吃饭的崽子们的时候,有一次还听见有人说,他是千人之中取上将首级,弹无虚发,百步穿杨,才被大柜亲手提拔到山里的。

很快就有人拆他的台了:亲手提拔你来绺子里当个崽子?

那人立刻就吹胡子瞪眼睛,赌咒发誓地说大柜跟他说“好好干”。这咋不是提拔?

这算提拔?

济兰抱着账本走过,嘴角微微勾着。崽子们喝好了酒,发了汗,又成群结队地嚷嚷着要去洗澡了。

济兰的嘴角一下子降了下来。等崽子们都走了,他又走回大屋里。炕头上,郝粮正在缝衣裳,见他进来,笑着招呼他:“济兰来了,坐呀。你看看我,把账本都丢给你了,这么多活儿,我一个人真是忙不过来。”

“没有没有。分内的事儿。”济兰说,也就坐了下来,转头去看郝粮在缝什么——过年那件衣裳小了,她实在不服气,看起来又在做新的了,济兰轻声问道,“给大柜的?”

郝粮有点腼腆地笑了。

“可不咋的。别看你大哥是当大柜的,可臭美了。一天衣服不重样儿!”

“大柜的衣裳……都是姐你给他做吗?”

“是啊。我不给他做,也没别人儿了!”郝粮笑着说,戴着顶针的手指头很灵活,说话的时候还在缝,“从小儿就是这样……我知道他的尺寸。”

济兰心中一动,问道:“你们打小儿就认识?”

郝粮说:“我呀,我是他们老褚家的团圆媳妇儿……你知道啥叫团圆媳妇儿?”

济兰摇了摇头。

“团圆媳妇儿……就是童养媳。叫得好听点儿。”郝粮说,又低头去缝万山雪的衣裳,“八岁我就到了他家啦……我俩差不多一块儿长大的。我大他三岁。”

一个八岁的女孩儿,背井离乡,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家庭,就要开始照料这家庭未来的男主人了。济兰说:“那你们感情很深啊。”

郝粮笑着不说话。似乎他问了个多傻的问题!

说来,万山雪和粮姐的关系,济兰也不是没有观察过。

他亲额娘死得早,阿玛一房接一房地往屋里抬,有时候连人家名字也记不得;不过,当中最得宠的,两个人共处一室,叫他撞见,也是郎情妾意,说点儿上不得台面的悄悄话。平时也有偷偷勾勾手指头,交换眼色的时候。

男人和女人,大概就是这样的相处。他阿玛有时候也发脾气,一发起来,十足的雷霆万钧,劈手给他最爱的这房太太一个耳刮子吃,太太跌坐下来,泪光点点,欲说还休,结局常常是阿玛拂袖离去,没几天,两个人又如胶似漆的了。看起来,好像感情倒是比前些日子更好些似的!

可是,万山雪并不在郝粮身上施展他的威严。比起满清的贵族,绺子里的男人不是更粗野些么?确然如此,万山雪并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坐在炕上的时候还岔着腿,不过就济兰来的大半年来看,他一根手指头也没有动过郝粮,倒常常是郝粮揪着他的耳朵,让他把炕上收拾好了再起床。

可是——

郝粮还在缝她的衣裳。她不是在给绺子里的人做饭,就是在缝衣裳、纳鞋底、看账本。万山雪和她两个人倒是怎么在绺子里过夫妻生活的?人家两口子被窝里的事儿,当然不会告诉济兰。可是济兰从未见过这二人亲密一些,一次也没有。这亲密不是说寻常的亲密,而是男人和女人的亲密,就像是阿玛和他最喜欢的那房太太一样。他说不上对这件事儿是不是有点儿高兴。但是至少他从没看见,万山雪的手放在郝粮的屁股上过。

济兰觑着郝粮的脸色,道:“大柜和粮姐感情真好。”

郝粮微微一笑:“小孩子家家的……啥感情好不好,相依为命呗!”

济兰抿了抿嘴,又问:“粮姐喜欢大柜吗?”

他不问还好,一问,郝粮突然“诶哟!”了一声,举起来手指头一瞧,指腹上冒出一滴红豆那么大的血滴,济兰立刻站了起来,手忙脚乱要去找点儿什么,郝粮已经把食指含进了嘴里,几秒钟拿出来,上头又什么都没有了。

济兰有些尴尬。

郝粮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点儿小伤,看给咱济兰吓得,啥事儿没有,你放心吧。再说了……枪伤你都看见了,还怕这一个小针眼儿?”

济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可是总之什么都不对,只好说了一声“姐先忙”,就匆匆逃出了大屋。逃?他为什么要逃?那答案他到底是想听,还是不想听?一定是天气太热了,热得他心烦意乱——院子里的蝉不是正在不眠不休地叫吗?

对,他的烦心事实在很多。比如说,他真的很想要一个粮姐那样的大澡盆,绝不想要和崽子们一样,在小溪里露天洗澡。他想到这里,刚好撞上那群洗澡回来的崽子们,嘻嘻哈哈的。史田也往大屋里走,他赶紧拦上去问,“大柜呢?”,史田还没说话,那群崽子们便笑着说:“在沟子(小河)里头闹海(洗澡)呢!”

济兰又匆匆地去了。

他需要那个大澡盆。要是没有一个大澡盆,他简直要发疯。

济兰气势汹汹地往小溪边去了。

最近他洗澡,总是趁夜好一个人洗,大晚上的喂蚊子,闹得苦不堪言。凭什么他万山雪就可以?凭什么他万山雪就能大庭广众之下脱个精赤条条,在晒满阳光的小溪里洗澡?——这么听起来简直是一种享受!

他太生气了,一股无名火。于是他也走得太快了,简直是飞快地走到了小溪边。

这条小溪是香炉山的宝地,水波粼粼,清澈见底。夏天的时候,溪水不冷不热,水质柔软,洗个澡是很舒服的。

崽子们都走了。只有万山雪在这里。

济兰从十米开外就看见了万山雪的身影。

准确来说,是万山雪的背影。

或许万山雪的肤色就是在这山林之中晒出来的。他正往身上撩水,让肥皂泡沫顺着溪流流走;亮闪闪的水珠顺着他脊背的那条沟壑流淌下来,重新汇入溪流里去了。济兰呆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他是来讨要属于他的大澡盆的——或者,情况好的话,还可以聊聊万山雪和粮姐……于是他再度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去。

“万山雪!”

他叫了一声,万山雪的声音懒洋洋地回应他:“没大没小。咋了,来闹海(洗澡)?马上我就洗完了,你洗吧。”

离得近了,济兰看见了万山雪肩膀上的那枚崭新的枪伤。当时他给万山雪取子弹的时候,想的是,可不要把万山雪的肩膀弄得乱七八糟,留下更可怕的伤痕;可是现在见了,他失望地发现,那疤痕十分狰狞,和其他的疤痕并无两样——只是更狼藉些。

“我不洗……不是,我不是来洗澡的!”济兰提醒自己应该保持怒气,但是他发现,那些怒气像此刻的小溪流一样流走了,“我,我,我来找你商量事儿!”

“啥事儿?”万山雪转了过来。

他背对着济兰的时候,济兰就为他肩膀上的新疤分心;他转过来的时候——

他转过来的时候,露出盈着水汽的前胸和肚腹,仍然满是疤痕,可是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那疤痕简直像是某种装饰,嵌在他肌肉丰满的上身;胸肌光滑而结实,流露出麦色的,极有质感的色泽,尖端则是深一些的棕色,令济兰想起在北京时,舅舅带来的西洋零嘴……甘甜而微苦的巧克力豆……

他不知道自己失神了多久。不管他失神了多久,万山雪都在水里拨动着水花,懒洋洋、笑吟吟地看着他,直到他如梦方醒,满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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