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一杯倒(1 / 2)
麻达林里,跟着“砍树皮”的记号,一行人牵着马,过了一个弯,又过了一个弯。一直走到天要黑了,早上吃掉的熊肉渐渐在他们胃里消化了。
这林子越走越稀疏,似乎就见亮儿了。济兰的肩膀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就在此时,又有马蹄声传来!这声音不是从他们身后来的,是从他们前面也就是北面来的!济兰大呼一声“戒备!”几乎是立刻,□□长枪嘁哩喀喳地全都抬了起来。眼前的林子里,树与树之间,现出了一个又一个人影,都骑着马,背着枪。
万山雪不说话。
济兰向身后一望,同样如此。
他们被包围了。
他强自定下心神,扬声道:“西北连天一片云,乌鸦落入凤凰群。有心上前来搭话,不知道谁是君来谁是臣?”
出人意料的是,答话的居然是个女声。
“并肩子碰碰码,先甩个蔓!”
济兰说:“万山雪大柜翻垛的,雪里红!”
女声笑道:“原来是雪里红并肩子!我说,万山雪,你咋在那儿装聋作哑呢?”
济兰立刻催马上前,扬声道:“我家大柜有点儿不方便,和我说也是一样!”
女人叫道:“好哇你个万山雪,让这么个小孩儿来撑门面。你来事儿了咋的?”
围着他们的另一绺胡子立刻轰然大笑起来。
万山雪苦笑道:“砸人家红窑,碰上串局的(别的绺子的土匪)又赶上水深(兵团来了),给我队伍打花达(散)了。姐,回去说吧,要是再问下去,待会儿你家压掌柜的就得吃醋了!”
这回轮到这一头儿的笑了。说话的女人从树影之中走了出来,她胯下一匹枣红骏马,显得她坐得高高的;她约莫三十岁年纪,浓眉大眼大脸盘,张口呸了一声:“当心我告诉你家粮姐!”见了济兰,她显然被惊艳了一把,说道,“这就是走马上任的雪里红?长得真叫个俊!得了,叫你们崽子把枪都放下吧,都是熟迈子(朋友)。”
秋子梨是个爽快女人,她一转身,让万山雪他们跟在后头,就往他们绺子去了。
她的绺子和万山雪不同。万山雪绺子借着香炉山的地势,易守难攻;她的绺子就在林子里头,要不是他们领着,这七拐八绕的,找到猴年马月也找不着,怪不得叫麻达林。
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阔,一片较为平坦的土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木刻楞(山窝棚),看样子,这也是个中型绺子,几乎和万山雪的绺子相当。
“来,来,台上拐着,你姐夫做了饭。”一进来,秋子梨就招呼万山雪和济兰到大屋去,剩下的二十几个崽子,由她家的四梁八柱给安排到崽子们的木刻楞里去了。
秋子梨和她的压掌柜的两个人住在那个最大的木刻楞里头,走进去才发现,虽然外头灰扑扑的,但是房子里头收拾得窗明几净,济兰仍在担心耗子,目前看来,白天还没有。
里头有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他们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端菜上桌,见他们来了,扭过头来笑了,两只手还在围裙上擦了擦,他长得白白净净的,可说是非常俊秀了:“回来了?天儿擦黑的时候听影子(哨兵)回来说林子里头有人马,刚我家这口子又派人回来说是万山雪大柜,让我赶紧准备。你们回来得正好儿!”
他往炕上的小桌上一指,很有几分自豪的意味,这确实值得他自豪:只见小小的饭桌上摆满了酒菜,一道爆炒活鸡,一锅鲶鱼炖茄子,一盘芹菜粉,一盘尖椒炒干豆腐,一大盆疙瘩汤,配着水灵灵的蘸酱菜,够好几个人大吃一顿的。
压掌柜的搓着手,骄傲完了又有点儿腼腆:“都台上拐着吧,别见外……自家做的大酱……就爱吃这口儿……”
几个人都坐下了,饶是疲惫而苍白的万山雪也笑道:“谢谢姐夫,让你费心了,做这么多样儿菜。”济兰坐在他旁边。在这个木刻楞之中,胡子们仿佛一下子又过起寻常人的生活,开始热热闹闹地吃饭。
压掌柜的做的菜,真说得上是色香味俱全。就算是济兰那条刁钻的舌头,也不得不折服于蘸酱菜的鲜甜和鸡肉的弹性。万山雪的胃口还算不错,除了说话,基本不停口。
关东人吃饭,不管午饭晚饭,总得喝上几口。秋子梨喝酒如喝水一般面不改色,甚至还有个雪白的小瓷瓶,递过来给万山雪斟满。万山雪刚要去拿那只杯子,忽然手中一空,那杯子被济兰拿走了。
“他受伤了,不能喝。”济兰道,拿起杯子,转向秋子梨,说,“秋子梨大柜招待我们,实是费心。大恩不言谢,我替我家大柜敬你。”
他一口气说完,在秋子梨的小杯子上撞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秋子梨的脸上带着惊讶的神色,似乎这些话说来和听来都还有点儿难为情,紧接着,她惊讶地笑了,对着万山雪挤了挤眼睛:“不客气,不客气……咱……啥来着?哦对,雪里红,雪里红弟弟真会来事儿。客气啥,多吃点儿就当谢谢俺们了。”
她说完,又去看济兰,一看吓了一跳:济兰的脸就像火烧云似的那么红!还不等她说点儿啥,济兰迟钝地眨了眨眼,尔后,他“咚”地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济兰这一睡,就睡到了夜半时分。
他是被尿憋醒的。
透过一层窗户纸,映出融融的月色。他揉了揉眼睛,一时间没想起自己身在何处。紧接着,他听见另一个人绵长的呼吸声;他转动脑袋,后脑勺下头传来荞麦枕头沙沙的声响,他忽然想起,他已经不在林子里头,睡着黑色的土地了。
他的眼中映出万山雪的睡颜。
难不成月亮也有偏爱?这天晚上的月亮同济兰问万山雪本名叫什么的时候一样的好。月光不偏不倚,照在万山雪的脸上,柔和而静谧。微弯的睫毛静静低垂在万山雪的眼下,在颧骨上投下月光的影子。济兰的呼吸忽然放得很轻很轻,就像是担心他的呼吸声也会惊醒对方一样。现在,他应该下炕,去茅厕上厕所。可是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悄悄拨开了坠落在万山雪鼻间的一缕碎发,那缕碎发就随着万山雪的呼吸而起伏,现在拨开了,万山雪或许不会痒了。
他当然不痒了,他的眉头也松开了。
万山雪应该剪头发了。按照他的性格,他或许会觉得行动时头发遮住眼睛碍事。济兰是很乐意为他理发的,万山雪的头发带着点儿天然卷,而且一点都不软,就像他本人的性格。这样的头发,握在他的手指间。
一夜过去,安宁得简直如同奢侈。
秋子梨的人又一次进了麻达林。按着他们以前留下的砍树皮来走,他们就不会迷路。这一回是为了寻找史田、郎项明和许永寿他们。天黑的时候不好找,白日里,他们就胸有成竹了。
秋子梨让他们放心,这片林子里,她是说一不二的。但是说起昨天那头熊,她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说:“那是我们留着冬天再打的!”
早饭吃得平凡多了,是粥、苞米面饼子,还有几个紫苏子叶、白菜帮子做的小咸菜,秋子梨说:“你俩可别嫌弃啊。昨晚上不知道万山雪大柜挂彩儿了,今早上吃点清淡的。”说罢,一人给分了一个鸡蛋吃,“我们这小咸菜可好吃了,我家这口子跟个朝鲜人学的,老地道了……”
万山雪右肩膀受伤,肩膀连着手臂的一条大筋,动起来不方便。济兰就手接过鸡蛋,剥好了,又放到万山雪的粥碗里头。万山雪格外看了济兰一眼,济兰脸上却平静如水。
一顿早饭吃得很踏实安静。吃完了,压掌柜的把杯盘碗碟收拾走了,秋子梨跟着他。屋里就剩下济兰和万山雪两个人。
春天正是万物生长、候鸟飞回的日子。
此刻,除了窗外不知什么鸟儿的引吭高歌,屋子里静得有些不同寻常。仿佛那颗子弹和那个野外的夜晚又把他们两个变得生疏了一样。
济兰给万山雪倒了茶水,坐在一旁,也不说话。
万山雪的侧脸还是如同第一日他们遇见时一样英俊,只是稍有些疲倦,下巴和唇上都冒出青色的胡茬,这使他看起来成熟了一些。济兰忽然发觉他对万山雪的侧脸有些过于熟悉,熟悉得他心烦意乱。刚砸完阿林保家的那晚,他是那么的胸有成竹、野心勃勃。但是此刻,他忽然想要改变他原本的目标。
他不再想取代万山雪了。
或者说,万山雪本身就是不可取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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