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麻达(1 / 2)
“你是故意的吗?”他突然大叫一声,崽子们都转头忘了过来,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焦急和茫然,异口同声的一片“大柜,这咋整啊”。还有几个崽子噗通几声,落下马背,都是受了伤,有的疼痛难忍,有的昏迷不醒。他们逃出来的这些人,也只有二十多个。
济兰先下了马,万山雪还坐在马背上头,他虽然微微笑着,可还是显得苍白而疲惫。
济兰捺下火气,颇具威严地扫视了一圈,人群又静了下来。
“都急什么!能进来,就能出去!”一转头,他狠狠瞪了万山雪一眼。万山雪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要不是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肩膀上的血迹越来越大,你还真以为他胸有成竹。
“都下马来,没受伤的给受伤的包扎!歇一会儿我们再挑(走)!”他一声令下,正好大家伙儿都惊魂未定,满身疲惫,都下马来收拾的收拾,休息的休息了。万山雪也下了马,“哧”地一声,是济兰撕开了嫁衣的袖子,要给万山雪包扎。
万山雪坐了下来,就靠在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树上,仿佛很乖似的。可是看见了济兰手里的那截袖子,却摇了摇头。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更差了。
“柴火(子弹)在里头……得先取出来……要不然……”
“取出来……怎么取?”
济兰满额头的汗,一颗又一颗地冷了下来,听见万山雪的这句话,想明白的同时,他几乎猛地打了个冷颤。
他的茫然无措不是作伪。虽然他现在杀人仿佛如“砍瓜切菜”般没有心理负担,但是一个人中枪、倒下、死去,那是一个顺利又省心的过程。可是,现在他面临的是伤号的治疗,那是一种拯救……“拯救”一个人?毁灭可是比拯救容易得多。
济兰咽了口唾沫。零星的,有几个哭丧着脸的崽子偷眼望着他们,他只好又板起脸看回去,他们立刻收回了目光。
万山雪也默默地望着济兰。他脸色不好,平静,但是苍白。他的嘴唇忽然动了一下,说话很轻:“怎么了。怕啦?”
济兰抿住嘴唇,半蹲下来,从左侧的靴筒里抽出了一把短刀。
“你的衣服……”他看了一眼万山雪的衣裳,肩膀处已经被鲜血染红了,这时候让万山雪抬胳膊脱衣服显然不现实,于是他干脆上手,用那把短刀去割万山雪衣裳的布料。万山雪任他施为,济兰说不好这是一种信任还是一种“死马当做活马医”,但是也说不好这二者哪一种更令他不安。然后他发现他的手在发抖。
万山雪默默看着他。济兰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带着点儿弯,长长的,垂下来,遮住那双黑黝黝的瞳仁。万山雪出汗了,一颗又一颗,都是冷汗,像是透明的果子,结在他平坦的,富有男人味的坚强的额头上,也结在他线条英俊的鼻梁上。济兰忽然发觉,他又见到了万山雪的另一面。他不想见到的另一面。
万山雪的睫毛猛然抬了起来,眼神非常平静,甚至还有心同济兰开玩笑:“现在是夏天,就算麻达(迷路)了,也冻不死人。”
济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但是总之,就算他打着哆嗦,也总算是把万山雪的衣服割开了,露出底下鲜血染透的皮肉。万山雪还算幸运,他的血已经流得少了些。
这具健壮的身体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新伤的四周还叠着旧伤,或是刀伤或是枪伤。万山雪的睫毛又垂了下去,仿佛很困了似的,济兰在身上摸出几个备用的火石,前几下只敲出了火星子,后来才点上了火,把那柄短刀的刀剑和刀刃全在火上过了一遍。
他做这些的时候,万山雪的眼睛已经半阖上了。他不得不掐了一把他的大腿,手下的皮肉□□而又韧性,万山雪的眼睛睁开了。
“别睡……别……万山雪……”济兰顾及着那些六神无主的崽子们,甚至不敢大声地呼唤,因此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加倍的脆弱,他不喜欢这一点,“你得告诉我咋办……你得……”
万山雪虚弱地笑了一笑:“烤过火了?”
“烤过了……”
万山雪换了个姿势,跪坐在地上,把他受伤的肩膀对着济兰,济兰忽然看见,他的鬓角也都被冷汗打湿了。
“横着切一下,竖着切一下……切成一个小十字……懂吗?然后——”万山雪闭了闭眼,似乎仍在眩晕之中,“然后把子弹……”
“挖出来?”
万山雪点了点头。
“可是,可是这里连个镊子都——”
万山雪闭上了眼。济兰住了口,终于一狠心,把刀子比划了上去——
他汗出如浆,整个人都快变得湿淋淋的了。他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万山雪死了又怎么样?他死了不是正好?反正,反正他总是捉弄他……总是刁难他!让他穿嫁衣,像个女人一样被抬进老赵家卑贱的门槛……而且总是让他担惊受怕!
不错,万山雪是死了也百罪难赎的了。如果不是万山雪,他也不会落入到这样的境地,不至于在土匪窝里跟耗子老鼠一窝住!不至于在这个林子里头,握着一柄短刀,双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提心吊胆地想万山雪终究到底会不会死!
他心一横,一刀已经落了下去!
这一刀,他仍不敢切得太深,枪眼之中,鲜血又开始汩汩滚流。济兰做了几个深呼吸,又下了一刀,这一刀是竖着的了,终于切成了一个小小的十字——万山雪身上的疤痕实在太多,就说这个新枪眼旁边的旧枪伤,简直是狰狞可怖,不知道当时到底处理得有多么粗暴!他不想把万山雪的肩膀搞得乱七八糟的。
万山雪只有在他下刀的时候才猛然颤抖了一下。他口中咬着济兰撕下来的红袖子,腮帮隆起,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绽出!
没有镊子,就只好……
济兰闭了闭眼,道:“我下手了。”
万山雪喉咙里的痛声被堵住了,只有颤抖的点头。但他的身子还是一动不动。
用镊子夹出子弹,跟用手指头到里面翻找,绝不是同一等级的痛觉。济兰的拇指和食指探进了伤口,万山雪的颤抖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那两只雪白的,曾属于贵族的手指底下挖着的,是万山雪的血与肉!一想到这样一个事实,济兰便感觉到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如擂鼓,他简直呼吸不过来了,但他还是在那伤口之中探寻,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他还以为口中的是万山雪的血!
“我摸到了……再坚持一下……摸着了……”他不知道自己说话的时候带着哭腔,他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那颗子弹被万山雪的血暖热了的触感,他只用两根手指头捏住了那颗子弹的屁股,尔后——使劲一拽!
一阵令人牙酸的血肉粘连声过去,一颗染满血污的子弹头夹了出来,仍闪烁着黄铜色的暗光。万山雪的脊背猛然一颤!尔后,日光照耀下,那布满汗水的,结实漂亮的麦色脊背,终于一边痉挛着、一边平静了下来。但是疼痛仍旧搅扰着他,他的眉头紧皱,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还含着泪水。
“好了……好了……”济兰说,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抚万山雪还是在安抚自己,手忙脚乱地又撕下来一块袖子,把它手忙脚乱地包上万山雪的肩头;从腋下到肩膀,牢牢地、用力地捆住,万山雪仍因为疼痛而痉挛,但是他还是一声不吭。
济兰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他现在简直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手足无措,只好也坐下来,在万山雪完好的那一侧,有点笨拙,又有点焦急地,试图把万山雪拉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出乎他的意料,万山雪居然顺着他的力气,就靠在了他身上。
万山雪的分量很沉。济兰突然想起,家里有见识的老人说过,死人是比活人要沉的,他又赶紧去看万山雪的眼睛——还没阖上,只是眼皮低垂着,像是困了;偶尔,他又因为疼痛的余韵而颤抖一下,就像是梦中踩空了一脚一样。
崽子们的目光收了回去,因为他们知道,大柜这算是暂时没事儿了。不远处响起他们的交谈声,天要黑了,他们开始生火了。
济兰仍懵着,他在地上一摸,摸到了万山雪的手背,他这一摸到,忽然不想再把手拿开了,因着他摸到了万山雪的体温,这比什么都要安慰他。
万山雪说话的声音仍很轻,听起来就像是梦话:“这点事儿……怕啥……咋还哭了……”
济兰不看他,牙齿仍咬着,脸上一片冰凉,那肯定是冷汗。万山雪又在逗他了。
“我没有。”他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嗓子硬得像是一块石头,说起话来,比牙牙学语的婴儿还要笨拙,“……你疼吗?”
万山雪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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