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花灯(1 / 2)
谷原孝行的黑眼仁里,光亮渐渐地散了,仍映着空白的天花板。
他以一个半坐着的姿势坐在地上、靠在墙上,无声无息。然而没有人顾得上他的尸体,葵正挥舞着他手里的尖刀往周雍平的身上发狂地戳刺——但是他只戳中了几刀,因为褚莲正用小臂从后面死死勒着他的脖子,额头的青筋都跟着条条绽出。
三个人的喘息声混乱到了一块儿,几乎分不出谁是谁的,周雍平仰面倒在地上,还活着,就是喘气声听起来像是拉着一个破风箱;褚莲听见楼下的砸门声还有“掌柜的!”的呼喊声,不由大声叫道:“快点儿……上来!这儿还有一个——周大叔受伤了——”
他话音一落,那雪亮的刀锋一闪,又猛地朝他逼来!受限于视角,葵看不见他,不知道要把刀刺向哪里,然而就是这么胡乱的挥舞,还是给他身上留下了几道血口子,然而他毫无所觉!两双眼睛一对上,都从对方血红的眼里看见了刻骨的仇恨。
葵的脸涨成一种猪肝似的紫红色,因为褚莲正拼劲全身的力气和他在他大腿上戳刺出来的伤口,死死地勒着他的脖子——就在这时,谷原公馆的一楼传来“哐啷”一声巨响,门终于给砸开了!然后是混乱的脚步声,一大群人正在往楼上跑。褚莲和葵几乎是全身浴血,连眼睛里都是血!渐渐地,那刀子弱了、停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葵的手中落到了地板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
第一个奔到门口的是济兰。
他似乎第一眼就给这场面惊着了,扶着门口站着不动——接着第二个上来的就是高岑,差一点儿撞上济兰的后背。济兰这才如梦方醒,向身后叫道:“弄两个担架上来,快,快,上来止血!”
接着,他才慢慢地走进了这个房间。谷原孝行的尸体就在他的左手边,他一眼也没有去看,甚至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他,因为他的眼睛自始至终只在褚莲身上。
“放手吧,莲莲……”他说,完全被这浴血般的一幕震撼到了,而他的眼睛里又盈满了热泪,“他已经死了。”
褚莲抬起眼来,看见是济兰,终于脱力一般把两手一撒,他怀里那个日本人的脖子便软软地垂了下来——他的颈骨已经断了。褚莲向后一让,竭力把他的尸体推开了。
“周大叔……”那血人开口说话了,声音气若游丝。
“他还活着,还活着!”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了下来,一把托住了力竭的褚莲,他的身上很冷,济兰向他大腿上一摸,发现他也在汩汩地流血,“你不要说话了,咱们就要去医院了!听话,啊!”
仿佛就是听见“还活着”这三个字,猛然让褚莲心弦一松,向前一靠,沉沉地坠进济兰的怀里,下巴还搭在济兰的肩膀上。
昏过去之前,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血腥的气流拂过济兰的耳畔,那声音就像梦呓一样微弱而含糊。
“格格……我回来了……”
*
“你在干啥呢?”
这个冬日的晚上,小穗儿正在家门口弄冰块。一双大人的黑色棉皮鞋停在她的眼前。
小穗儿犯了个白眼,刚想要说话,就狠狠打了个喷嚏。她吸了吸鼻子,才说:“这还看不出来,做花灯呀!”
其实她穿得很暖和,戴着一顶漂亮的红毛线帽子,穿着一身厚厚的红色小棉袄,还穿着棉鞋。她之所以会打喷嚏,全是因为她正在用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去摸罐子里的冰;她把它挖出来,又把中空部分没来得及冻上的水倾倒进雪地里。这样,在这中空的冰块里,就有余地可以放下一只小小的蜡烛,做成一个冰灯。
“谁教你的?”那人又问。
“干爹呀!”小穗儿叹了口气,她忙得很,完全不想应付这个人,说实在的,她心里有点儿埋怨他,虽然大人不告诉她,但是她知道干爹又受了伤——他到底是怎么照顾的?于是她撅撅嘴,说,“罗叔叔,干爹在里头呢,还有我妈和姥爷……你去找他们玩儿吧!我忙着呢!”
罗济兰轻轻笑了一声,她更恼了,完全不看他。这位可恨的罗叔叔越过了这个红彤彤的小姑娘,推开半掩着的房门,走了进去。
室内一片温暖如春,如同每一年年关时分,而且热闹非凡。客厅里的沙发上坐满了人,正在为了什么事情议论得热火朝天,他一进来,大伙儿都不聊了,都站起来迎他;陈元恺还在争论,一句孤零零的“双城没了,哈尔滨就更不能退!”掷地有声地回荡在空气里,然后他后知后觉,看见济兰来了,忙也站出来跟他握手。薛弘若叫了一声“少爷”。
沙发里只有一个人还坐着不动弹,是褚莲。扶手椅里坐着刚刚出院的周雍平,他也没起身,不过他没有起身纯粹是身体原因。
一阵寒暄过去了,济兰环视一周,虽然是笑意盈盈的,可是大伙儿一下子啥都明白了,再坐下的时候,褚莲左侧的那个位置就空了出来,他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厂子里有点儿事儿,来晚了。不好意思啊。”济兰说。
褚莲不看他,从裤兜里摸出一盒老巴夺来,济兰一下子把那盒老巴夺抽走了——其动作之行云流水,令人惊叹——然后揣进了自己左边裤兜里,大伙儿都当没看见。
“这关头,厂子还开着呢?”说话的是周雍平,上次在谷原公馆,他给捅伤了肺子,现在说话还有点儿费劲,所以刚才一直是听年轻人们争论着,自己则极少发言。
“能开多一会儿是多一会儿吧。”济兰平静地说,他生得雪肤花貌,即使今年已经三十七岁,别人还当他年轻人一样;陈元恺身边的女伴正悄悄地打量着他,“听说一号的时候,赵毅带人退回哈尔滨了……明珠这阵子本来就一直产军毯呢,都能用上,机器就没停过。”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着的周楚婴开口了,她身边是瘦了不少的印景胜,眉间带着一道深深的悬针纹:“我爸爸的意思是说,你们不打算走吗?”
此言一出,大伙儿都交换了几个眼神,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出了几分叹息。
济兰看了褚莲一眼。他正从桌上摸来一只干桂圆,开始慢慢地扒皮;那只桂圆在他手里简直小得可怜。
既然他没有说话的意思,济兰只好自己说:“暂时没考虑。”
他话音刚落,手心一凉,原来是那只剥好了的干桂圆给悄悄塞进了他的手里,他脸上闪过一丝笑影。
周楚婴脸上的表情立刻带了点儿古怪。她丈夫又接过了话头,说道:“好好考虑一下吧。要走的话,就得尽快了。”他看了一眼周楚婴,周楚婴拍了拍他的背,他轻轻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要是走的话,你们可以跟我们一块儿走。现在一张船票可不好弄,咱们先回胶东老家去,然后再坐飞机走。”周雍平点了点头,意思是说,这也是他想说的。
这个话题就到这儿了,印景胜说:“你们快考虑,要走的话,早点儿告诉我们。形势不等人啊。”
安静了一会儿。陈元恺说话了:“我早就想问了,上次在谷原公馆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儿,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济兰便笑道:“唉,别提了!谷原一死,来告我们的就是满铁了。不过法院一直拖着,赶上正阳街闹反日游行,铁路、船厂、码头的工人都来了,这就一直没个完;拖到现在,双城又打着仗,谁也没工夫理这桩公案了……”
大伙儿都喃喃地赞同着。陈元恺也笑了:“就是要这样!凭什么就许他们日本人在咱们这儿横行霸道,不许咱们反抗?”
“他们都逼到这儿了。”冷不丁地,褚莲居然开口说话了,济兰动了一下,手里把干桂圆往嘴里填,然后继续剥,“打仗其实也就这两天的事儿。说不准明天,说不准后天。你们还慢吞吞的。”
说罢,褚莲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八张船票来,一字排在桌面上,大伙儿都面面相觑,又都一块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明天中午的船票。快走吧。再不走都别走了。”他慢慢地说,环视过一周,不知道为什么,周楚婴的眼睛里忽然漫上泪水,他对她笑了一下,“知道你们想要等我。不用带着我,我和保安队、陈老师,都在这儿。就把济兰替我带上吧。”
济兰嘴里咀嚼着的干桂圆突然苦涩起来。
没人伸手,那几张价值千金的船票仍静静地躺在那里。
“褚大哥!”周楚婴终于哭了,其实她一直是一个坚强的女人,三十岁往后,她很少再哭,可是叫了这么一声,剩下的话就堵在嗓子眼儿里,她只好转过脸去擦泪。
“是我的心意,都这时候了,大伙儿就别客气了。景胜,你替你们一家三口还有周大叔他们收着吧。”
于是桌上就剩下一张船票。
济兰突然把那张船票夺来,“唰唰”两下,那张船票就在他手中给撕成了几张碎纸片。褚莲只是看着他撕,并不阻拦他,眼睛里闪动着无奈的笑意。昨天晚上,他们已经就这个问题久违地大吵了一架。
但是济兰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平静地,把那张船票撕了个粉碎,然后丢到地上。众人的沉默里,他说:“我就是这个命了。褚莲,你看不明白吗?这是我自己选的命!!我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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