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茶室(1 / 2)
夜幕悄然降临。
谷原孝行提着一盏灯,走过被踩得一片狼藉的地板,一直走到敞开的拉门前,穿上了摆在廊下的木屐。
他走在纯白色的石子小路上。木屐敲击着小石子,声音笃笃动听,清脆悦耳。
这座庭院是他的父亲刚来到北满时所建,据说耗费了很多的心血,靡费巨资,请了日本本土的建筑设计师来造的。这是他们在北满事业的起点。
走过假山石和雪白的沙土,绕过庭院里的添水,那竹筒子里的水流仍是潺潺的;他穿过一丛大型盆栽,终于走到了一个极朴实、极小的木制小房前——这地方几乎与整个庭院融为一体,分不出彼此。房前有几阶称得上是细小的石质台阶,谷原孝行踮着脚走了上去。
房子这么样的小,门也是那么小。小到只能佝偻着腰,几乎是匍匐着进去——这是父亲造这庭院的附属品,父亲说,这是展现了人的谦卑,于是禅道就在茶道中领悟。
狭小的房间里,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地方。褚莲就躺在这里。
他的两只手还给粗暴地捆着,就这么趴在地板上,满头满身的汗水,于是他皮肤上的潮气充盈着这间装饰古朴的斗室;因为吃力地呼吸着,褚莲的背脊也跟着一起一伏,于是他的气味也随着这种喘息更加地逸散。他身上的衬衫完全湿透了,紧贴在他的皮肤上,透出里头的肉色来。
听见动静,那颗汗湿的、英俊的头颅吃力地抬了起来。
谷原孝行跪坐着,却仍然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醒啦。”谷原孝行温和地说,“怎么是这个姿势?”
这是明知故问。他看得出来,是褚莲在这间几乎是腰都不能直起来的斗室里竭力地挣扎过、嘶喊过,想要让那个人听见他、找到他。只可惜,这间屋子的墙壁那么厚,谁也听不见他。
褚莲喘着气,仍说不出话。甚至于在他的眼中,谷原孝行其实有两个,这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而他连晃晃脑袋的力气都没有。
“你等的人已经走了。”谷原轻声道,“跟周雍平一起。真遗憾。”
褚莲的头仍抬着,为了维持这个姿势,他的全身都在颤抖。
“对不起,剂量重了一点吧。”谷原孝行伸出手,帮着褚莲托住了他的下巴,那上头已经长出了一些短短的胡茬,轻轻地扎在他的掌心里,于是他笑了,“我就说,你可把葵得罪得不轻,他好像把一整支的剂量都推进你身体里了。”
说到这里,谷原像是自以为讲了一个很亲昵的笑话,自己一个人乐不可支起来。
他笑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样趴着不舒服?我来帮你吧。”好像终于想起来这回事,他两只手抵着褚莲的肩膀,把他翻了过来,让他如人所愿地靠在墙壁上,面对着一张冷清的茶桌,上头摆着一个花瓶,花瓶里的花儿蔫头耷脑的。
“你不能说话,忽然好冷清啊。”他自顾自道,“褚莲,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褚莲闭口不言,甚至连眼睛也闭上了,偏过头去,是个拒绝的姿态。
然后他膝头一冷,是谷原孝行靠了上来,似乎是他的体温低于常人,加上现在的褚莲本来就满身大汗,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但是谷原孝行仍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他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武藏国,住着一个贫穷的樵夫。有一天夜里,他跟师父上山伐木,却遇上了暴风雪,只能和师父在山上留宿一晚。”
谷原的声音沙哑而又轻柔,他就这么趴在褚莲的膝盖上,褚莲的眼珠向下一瞟,就能数得清他头顶的发旋。那盏灯昏昏地映着他的脸,给他冷白色的皮肤上打上一点儿带着温度的柔光。
“夜里,樵夫在暴风雪的呼呼声里醒过来了。睁开眼睛,他看见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正站在床前,对着他师父的脸吹气。樵夫吓坏了,一声都不敢吭,只能在床上装睡。
“但是很快的,那个女人转而俯下身子,看着他。这女人就像雪一样白,周身带着冰冷的雾气,可是她长得那么美丽,娇艳,只是冷得像雪。
“樵夫一动也不敢动,直到那女人开口说道:‘我本想像对付你师父那样对付你。可是你长得这么英俊!我可以不伤害你,但是你要记得,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的这件事情,连你的母亲都不能。否则,我一定杀掉你!’
这样幽暗闷热的小屋里,谷原孝行绘声绘色地讲着这个冰冷而又香艳的故事,他兀自说得津津有味。
“第二天一早,暴风雪就停了。樵夫下了山。对于师父的神秘死亡,他也绝口不提。甚至他自己都忘记了这件事,如此又过了一年时间,又到了冬天。
“这年冬天,他在回村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少女。少女长得甜美可人,娇艳非常;少女说她名叫雪子,父母双双亡故,要到江户去投奔亲戚。现在两个人一见钟情,雪子就此留了下来,嫁给了樵夫。
“好多年过去了。他们一直生活得很幸福。奇怪的是,即使已经生了十个孩子,雪子的相貌仍然如同初遇时那样娇艳动人,还如少女一般。一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下了,夫妻两个在灯下聊起天来。”
谷原孝行压低了声音。现在不也正是一个灯下的晚上么?
“樵夫说:‘你这幅样子,让我想起我十八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你实在是很像、太像了。’雪子在灯下补衣服,闻言问道:‘什么事?’
“于是,樵夫就将他十八岁那年在山中遇到的那个美丽女子的事情和盘托出,全都告诉了雪子,并说:‘你和那个女人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雪子一直听到了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手里的针线活也丢开了。她看着樵夫,悲伤而又怨恨地说:‘那个白衣女子就是我啊,就是这个雪子啊!你没有遵守你的诺言。我发过誓,要是你对任何人提起我,我都会杀了你!可是,看在孩子们的面儿上,我饶你一命。从此后,你要疼爱我们的孩子,你若是对他们不好,我就回来杀了你!’
“说罢,她的皮肤渐渐变得透明,如同春雪消融一般,消散在空气里,只有一片轻柔的雾气,越窗而去。从此以后,谁都没有再见过雪子了。”
谷原孝行的声音回荡在这小小的茶室之中,随着最后一个字的消散,茶室又陷入安静,只有褚莲吃力的呼吸声。
谷原孝行抬起脸来。灯光下,他的脸是那么小,仿佛一个巴掌就可以盖住。然后他说:“怎么样?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他的体温变高了,不知道是由于这间茶室太过逼仄,还是他靠在褚莲的身上,被他灼热的体温暖热了的缘故。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温暖,他贴得更近了一些。
“不咋地。”褚莲开口了,在谷原孝行讲故事的期间,他终于夺回了自己说话的能力,眼前也没有那么晕眩了,“日本的故事,没头没尾的,怪。”
“中国的故事不这样吗?”
“不——”褚莲的汗水在身上慢慢冷掉,他眨动了一下睫毛,额头上的汗珠落了下来,他的语气也很冷,“都挺通俗易懂的。你肯定也听过。”
谷原孝行仰着脸看他。
“农夫与蛇。恩将仇报的故事,听过没有?”
谷原孝行眨巴着眼睛,笑道:“我本来讲了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你为什么总要扫我的兴。褚莲,你真的像一个小孩子。”
说罢,他拍了拍褚莲的大腿,坐起身来,说道:“我很不喜欢这个地方。这是我父亲喝茶的地方,每次来到这里,他都不让我说话,说话也要很小声很小声的……既然你已经能动了,我们出去吧!”
褚莲被谷原孝行搀扶着,不管他愿不愿意,总归都是搀扶着,回到了他最初醒来的那个卧室。
这一整天的惊心动魄,折腾到最后,居然是无功而返。褚莲靠在床头,渐渐才感知到自己的肢体——在茶室的那段时间,它们几乎是好像不存在了。
“该睡觉了。”谷原孝行说,床头的嘉兰仍开着,他为它换了水,“虽然你已经睡了一整天,肯定不困了。”
他离开床头,走到门口,忽然扶着门框转回身来。
“但是你肯定不想见到我,所以……只好让你在这里待着。”他歪了歪头,“现在,麻醉剂马上要彻底失效了,虽然我不生你的气,但是也不想让你再掐我一次——说不定我真的会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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