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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该滚的人(1 / 2)

济兰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天黑得仿佛是很快的,而他好像正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所惊醒。他坐了起来,身上的外套从肩膀上滑了下来,委顿在他的后背和座椅靠背之间。他把外套拿起来,整理好,搭在椅背上——浅灰色,丝质的外套,这是褚莲的。他睡了多久?褚莲已经回来了。

门外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依稀传来说话的声音。济兰揉了揉眼睛,推门走了出去。果然,门外是褚莲和于天瑞,正低声说着什么。

“……大掌柜的,要是那一火车皮的羊毛再不到,咱们的订单可就……”于天瑞的语气很焦急,手里抓着一沓子文件,这是济兰所知晓的,这几天于天瑞急得嘴角长了个火泡,那火泡今天看起来更大了,“二掌柜的也没有个示下……我,我也不是催您两位,上个月咱签的那笔大订单……恐怕要交不上货了。”

大订单?

济兰住了脚步。

恒发祥。合同上的那三个铅字在他的脑海里浮了上来。那真是一笔很大的订单。十多年来,褚莲在经商方面有了不小的进步,许多生意也不用再去询问他的意见,自己也能够处理得很好;这笔订单虽大,可是在如日中天的明珠看来,确实也是个能啃下来的硬骨头——只是恰好,赶在这么一个当口!

褚莲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下个月工人们的工钱,还开得出来么?”

“欸呀!”于天瑞张着嘴愣住了,他嘴角上的那颗大火泡看起来更大了,“这都什么时候您还想着……唉,工钱能开,肯定是能的。可是机器一开就烧钱,咱的活钱一直不那么多,银行的贷款还得还。您也知道,这几年来,咱扩建了那么多回,加了两条产线,就等着这笔订单回来钱儿呢……您看现在……”

褚莲久久没有回答他。半晌,于天瑞的眼神定住了,顺着于天瑞的目光,褚莲回身看了过来——出乎济兰的意料,褚莲看起来平静而又安稳,看见他走出来了,轻声问道:“把你吵醒了?”

济兰摇了摇头,转向于天瑞问道:“那要是把那笔订金退掉——”

于天瑞几乎是绝望地摇了摇头。

“订金一到,就拿去顶银行的贷款了,现下正是填窟窿的时候……账面上没有活钱!”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件事,“唉,本来是想靠着这笔订单,一举填上窟窿,赚点儿盈余,现在反倒成了催命符了!”

于天瑞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不过这几天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警察厅派人来了。领头的看着是个小队长,言道为了保护明珠厂,厅里调拨了警力,在明珠厂附近轮流值守,再遇到有可疑人员的情况,当场就能够介入调查。

说不上有用还是没用,但终归算个态度,不至于让明珠孤军奋战,靠工人护卫队来维持安全,对人心惶惶的厂子来说,稍微有些安慰。

但是工人们仍然不得不提早下班。口头上,褚莲说这是休假,实际上,他心底里还计算着这些工到底还能拖几天。

“能拖几天是几天。”济兰出奇地冷静,这时候,他作为那个二掌柜的,又凸显出格外重要的作用,“或者……抛售股份吧。”

他这么说的时候,两个人正在小洋馆里对坐发愁。褚莲的眼睛慢慢抬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济兰改口说:“那当然是最后的手段。”

打心底里,他知道明珠对褚莲意味着什么。

哪怕是武开江,松花江发大水,把整个厂子都砸了淹了,褚莲都不肯放开经营权,哪怕对方是周楚莘,是周家。现在明珠的摊子越铺越大,难不成现在放手就比那时候还简单吗?褚莲毕竟是一个闲不住的人,过去是当胡子,现在是当厂子的大掌柜,他总有事儿可以忙活,不照顾点儿什么人,仿佛就是有违他的天性。济兰感到可恨,不知道到底是恨褚莲,还是恨自己。

所以他还是问了。

“明珠就那么重要吗?哈尔滨现在正乱……”他听见自己说话时咬着牙,连字音都要变形了,可是他是在讲道理呀,“莲莲。我知道你舍不得……眼下、眼下正有人能收这个厂子。我们,我们可以用这笔钱,还了饥荒,然后到别处去……”

果然,他开始恨自己了。恨自己要说这话。

“这是啥意思?”褚莲肃了脸色,济兰不想从那双最熟悉的眼睛里看见那种困惑,所以他垂下了睫毛,就像是拉上了窗帘,“济兰——谁跟你说过……要收购股份?”

“没有谁——”济兰咬着牙,心里头又很混乱,他到底该不该说这话,说了,好像他自己也信了似的,不说,难道眼睁睁看着一切都无可挽回?于是他顿了顿,“宗社党。”

褚莲一怔。

济兰并不抬眼看他,只是急急地说了下去:“就算把明珠的经营权给了他们,你也知道他们是痴人说梦,赚来几个子儿,根本也复不了什么国……”

过了会儿,褚莲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济兰的脸慢慢涨红了——褚莲怎么能够这么说他呢?于是他也拔高了调门。

“我疯了?!你以为我信了那些人的复国鬼话?不是这样的!可是除了复国以外,他们有些话,还是能够听听的!”他忍住了一句脏话,这么多年了,他什么时候害过褚莲,褚莲怎么就不明白呀,“哈埠要乱了……明武是从奉天过来的,他知道点儿什么!就在前几天,宽城子万宝山也出事儿了,日警和军队对峙、流血事件……难不成这些都是巧合?不说他们,前几年,那个叫恒龙国的胡子,在哈尔滨街头举枪乱射,这都正常吗?我是不喜欢周四一家子,可是这一点我倒很赞同——该走了!”

一直以来,褚莲心底里都有一种预感。

或早或晚,济兰总会提起来。提起要走的这件事。

早在十几年前,日本人就在哈尔滨扎下了根,日本警察在这里横行霸道,别说是他了,老百姓的心里头又何尝不嘀咕呢?他不懂很多政治上的事情,可是他是个胡子,他的直觉是那么多次,那么多次救了他自己的命。不然,明珠的护卫队是干什么用的,难道纯粹是为了防蒙匪么?

“就算是要打,也不能灰溜溜地走——”褚莲咬牙道,“这是咱们的家。难不成,就因为有了这些风吹草动,就让咱们自己土豆子搬家滚球子吗?!该滚的另有其人——”

他骂着抬起脸来,可是济兰正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望着他。

“我知道你不想走。可是,时势什么时候由过人?莲莲,就算不是这两年,晚一点儿也终归要打的。只不过是我们早走和晚走的区别……我早就想说了,只是我知道你舍不得……其实这还算是个好机会,就此把明珠脱了手,我们到哪儿去都行。谁也不来管我们过什么日子!你怕孤单?好,周楚婴他们要去美国不是吗?我们也可以一块儿去,去……陪你稀罕的那个小胖丫头。我都同意!”

“我……你……你简直是……说胡话……”褚莲站了起来,他站得太急,多年不犯的毛病也跟着犯了:他忽然感到左脚一软,失重一般,差点又跌了回去,只是他强行站住了,多年来头一回感到心乱如麻,“这种事情天天有,什么对枪了,什么炮击大营了,咱们见一个就走一个,还能走到哪儿去!”

他已经从香炉山上走下来了。现在又要从哈尔滨走出到更为陌生的地方去了吗?

“你胆子变小了,格格。”褚莲说,喉结上下滑动几次,他冷静下来,“当年你连法场都敢劫,现在咋就草木皆兵,跟印景胜一个样儿了!”

济兰仰着脸,几乎是有点儿悲哀地望着他。

“我还真的希望这是我再劫一次法场就能了了的事儿呢。”他轻声说,也站了起来,只不过,他是准备去睡觉了,“莲莲,别的事情都能听你的。这件事,你得考虑好我说的话。咱们长痛不如短痛……你记得你说过么,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啊?”

褚莲哑然。济兰撂下这句话,上楼去了;身影拐过楼梯的拐角,渐渐消失不见。他站在原地,怔愣良久,直到客厅急促的电话铃将他唤醒,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你好?”

他揉着自己的额头,满心疲惫。

“你好,褚莲。”那边的声音熟悉而又陌生,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是我,谷原。”

“啊……”褚莲愣了一下,“孝行?这么晚了……”

“真不好意思打扰你。”谷原孝行立刻说,“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警察厅同意了我的提议,准许日本警察在火车上随行。”

褚莲感觉自己的胃里似乎滑进了一块铅。

“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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