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小穗儿(1 / 2)
初春的午后,柳条刚刚发出新芽,灰色的雪水流到路边的水道里,小穗儿蹲在道旁,全神贯注地看着水流的流动,顺着它流动的方向望去,发现这似乎看不到尽头——它到底要流到哪里去呢?去江里么?海里么?
她干脆站起来,追了几步,一直跑到街的尽头,水道不见了。她到底也想不明白,那些水终究会去哪儿,于是住了脚步,站在街口上,又开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行人。
她是个聪明的小女孩儿,是不会一个人走得太远的。
她低头看了看,妈妈带她来过这儿,牵着她的手,也是这么一个春天,用她小羊皮鞋的鞋尖点了点路口道牙子的最后一块砖,说,就走到这儿,就不能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就有吃小孩儿的熊婆婆,有吓人的红胡子,都要来把她抓走的。
于是她从善如流地转过身,又往回跑。
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识她了。她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因此跑着跑着,就能听见有人问她:“小穗儿,又跑出来玩儿啊!上俺家坐坐啊?”她就一边跑一边喊道:“忙死啦忙死啦,没空没空!”又有人喊她:“小穗儿,你妈呢?”她就说:“她也忙死啦,没空没空!”
她是这条街上的小霸王,不管说啥,总有人捧她的场就是了。她看厌了水,就一头扎进大人堆儿里去听他们说话。今天他们说得仿佛很激烈,谁也没看只有人膝盖那么高的她。她晃着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试图理解大人们说的东西。
比如老江头儿,一说起话来唾沫横飞,都落在他一把雪白的山羊胡子上:“北满铁路才消停多久啊!打得咋样?丢死人了,咱们东北军……让苏联人都打完犊子了!现在又日本人……?”他话还没说完,很快就被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打断了,他手里还拿着一卷《满洲红旗》,这四个字,小穗儿认识,只是他说的话,小穗儿就完全听不懂了:“就算是这样,日本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是搞帝国主义!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或许他说得很有道理,因为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喃喃的赞同声。
“那又怎么样嘛?说得那么吓人——”隔壁商店的掌柜也来凑热闹,胳肢窝里还夹着他从不离手的算盘,“跟咱有啥关系?以前毛子人在,咱过日子。现在日本人在又咋样了,你日子不过了?”
他说完,又有一些人对他表示了赞同。
话题变得无聊了,小穗儿开始在大人们的小腿中间穿来穿去,像一只好动的小皮球。她穿过一双双穿着西裤、大褂、旗袍的腿,玩儿得不亦乐乎。她想让大人们发现她,这是她最爱玩儿的把戏,毕竟她打小儿就在餐桌底下钻来钻去。但是这回没人发现她,因为大人们好像已经吵了起来。
她跑累了,一头的热汗,然后她终于忍无可忍了,挤开大人们的小腿,自己站到了人群中央,大喊一声:“都别吵啦!”
争吵声果然停下了,紧接着是一阵笑声。她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直到方掌柜一把把她抱了起来,笑着说:“都别吵了,小穗儿来给咱主持公道了。”
小穗儿得意了,也脸红了,大家都笑着改换了话题,有人问小穗儿“听得懂吗?”她抬头望去,看见了那个戴眼镜的青年学生,手里攥着他的报纸,她摇了摇头。那哥哥就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没关系,小穗儿长大了就懂了。长大了,比我们懂得都多。”
她似懂非懂,只好张开自己的嘴巴,直到又有一个人走进来,故作粗暴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搁这儿呢?你妈好顿找你,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要不是——”
“学长……老师。”青年学生打了个招呼。
“小丰也在啊。”来人说,小穗儿用头顶发狠地顶着他的手掌心,他低下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她,是陈元恺叔叔,她又喜欢他、又讨厌他!更何况,听他的意思,她马上就要被捉回家了!
陈元恺笑了一下,把小穗儿的手牵了起来,说:“不想回家?那我带你去你干爹那儿,好不好?”
小穗儿的眼睛倏地亮了。
“好!”
*
小穗儿最喜欢干爹了。
有时候,甚至超过了爸爸。
陈元恺叫了一辆黄包车,他坐进去,小穗儿就坐在他的腿上,手里拿着一串陈元恺给买的糖葫芦。春天了,没几天糖葫芦就不卖了,因此她吃得很仔细、很珍惜。
“我们去哪儿找干爹啊,陈叔叔?”她吃得小嘴吧唧吧唧,问道。
“去你干爹的厂子呀,小穗儿。”陈元恺说,小穗儿撇了撇嘴。
“厂子一点儿都不好!”她抱怨说,“特别特别闹挺,吵,我干爹都要被吵聋啦!”
说是这样说,可她还是满心期待地到达了干爹的地盘。
一到了地方,她就立刻抛下了陈元恺,一路飞奔,轻车熟路,一头扎进满是轰鸣声的厂房,穿过厂房,走到尽头,就是干爹的办公室了。
她没敲门,她是从不会敲门的,她推开门,大喊一声“干爹!”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本来正在打电话,这一声清脆的“干爹”似乎吓了他一跳,正好他的电话也打得差不多了,说了两句就挂了。他从桌后站起来,也大喊一声“闺女!”,那模样活似俩人好像多少年没见了似的,小穗儿扭动着肥肥的小身子,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诶哟,我闺女儿什么时候来的啊?”他把她抱了起来,亲昵地贴了贴脸,小穗儿在他怀里大叫起来,“我说穗儿啊,你是不是又沉了?自己来的?”
“干爹,你又扎我!”她半真半假地抱怨,实际上最喜欢干爹用刮不净的胡渣来扎她,她咯咯直笑,“陈叔叔也来啦!陈叔叔带着我。”
走出办公室,干爹轻轻松松地就把她举了起来,放在自己宽阔的肩头上,让她骑着他的脖子,走在繁忙的厂房里,工人们看见了就笑;小穗儿则高兴地扬着下巴,神气活现的巡视着厂房,就好像这是她的地盘儿。
她就这么一直神气地被干爹驮到了厂房门口,正赶上陈元恺走进来。
“哟,咱小穗儿长个儿了?长这么高!”陈元恺说,小穗儿捂着嘴吃吃地笑,“快下来吧,我找你干爹有事儿说,你去找柴叔叔玩儿。”
小穗儿跑走了,去找戴眼镜的柴叔叔,柴叔叔很好说话,她也很喜欢柴叔叔的。
“今天咋有空儿来?”两个人并肩走在轰隆作响的机器中间。
“进屋说。”陈元恺道。
办公室里整洁干净而又暖和,陈元恺一走进来,打量一圈,就笑了:“又是那谁来给你收拾的吧?上次我来这儿还皮儿片儿的呢。”穗儿她干爹笑着瞪了他一眼。
“咋了,让你办的事儿有结果了?”他问。
陈元恺说:“最近中东铁路局大批开除华工,事儿不小,赤党又趁机煽动,有些工人很有意识,把他们雇到明珠来,也是个好事儿。”
“……喷子(枪)呢?”
“哦!”陈元恺笑了,“那好说。有一些东北军淘汰下来的,还有一些日本货跟德国货,只是要多少的问题。跟往年一个样儿,每年整点儿。”
“今年是不得不整了。”他说,“有备无患。”
穗儿她干爹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眉骨很高,带着一点儿眉压眼,因此显得很威严,只是一双眼睛含着水,看小穗儿的时候,很温柔似的,他已是不惑之年,两鬓已经生出星星点点的白发,除此之外,相貌却还是很年轻。他思考着,摸着靠在办公桌上的那根司的克,这手杖他已经用了很多年。
“真能用上吗?”陈元恺问道,“虽然火药味儿是挺重的……但要还是之前那样儿的小摩擦,也算不得什么。”
“还是那句话,有备无患。”穗儿她干爹说,“你在灿星社不干了?”
“不干了。”陈元恺摇摇头,叹息说,“已经查禁了。不过查也不怕,过一阵子,新社团就又得冒出来了,这么起一个禁一个,禁一个起一个,怎么也抓不尽的。”
“那天,四妹子跟我说,老印看情况不好,想带他们娘俩走。”他在办公桌后头又坐了下来,皱着眉头,“这时候要走,那可是抛家舍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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