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1 / 2)
机器开始轰鸣,羊毛开松洗净。按照褚莲在道里、埠头成衣店的调查和济兰给出的了解参考,他们首先定下:先产出一批人字呢和制服呢。产量无需太大,先产出来试试水。
神秘电话想不通,褚莲只好把它抛之脑后。如果这个鬼一样的“好心人”对他们有什么所图,他早晚还会自己冒出来的。毕竟当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明珠,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时间操心。
现在他反而变得比济兰还忙了。
给人打工跟自己当老板果真不同。今天是厂子里的规章制度不全面,工人之间起冲突,明天就是产品质量的检收——第一批产品良莠不齐,但就算是最差的次品,也是全哈尔滨的第一批,此前在国内绝无仅有。
“……不光是上下班的时间,禁止偷盗、争吵什么的……最重要的还有防火。一方面要规定不能在厂房抽烟、易燃物分开储存……另一方面……”柴学真端着一个极厚的纸本子,一边说一边走,一边还在本子上划拉。他跟在褚莲身后,穿行在轰隆隆的机器中间,因为疲惫不堪而有气无力。
“啥?听不见!”褚莲说。
“我说!防火!防火!”柴学真吼道,这回褚莲听清楚了,“要请消防局的!趁早!机器烧了就悔之晚矣了!”
“行,行,请!都请!我去打电话!”
褚莲喊了回去,紧接着,会计在机器的另一头看见了他,挥舞着手臂叫他。他心中大呼不好,长叹了一口气。
今晚又回不去家了。
上次冬天,他在仓库用木板子拼成一个床,将就睡。这次冬天,他还是在仓库用废木板子拼成一个床,将就睡。
不同的是,上一次他在海伦。这一次,他明明在哈尔滨,却不在家里。
做厂子跟在绺子好像也不是那么天差地别。褚莲想。都是一样的,手底下人都在这儿操心,哪有他一个人跑回家的道理?绺子出去办差也是这样,大掌柜的是绝不能后跑(临阵脱逃)的。
工人们都走了。只剩下简陋办公室里的三人:褚莲、会计和柴学真。
对于规章条款的补充,会计又有会计的意见;还有这一批呢子的产品质量,要从哪里去改良……一张小桌边缘,挤挤挨挨地坐着三个大男人,屋子里烧着炉子,需要看着点火,要是它烧得太旺,他们也就不用研究防火的必要性了。
一阵谈话声过去,屋内又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柴学真写劈了叉的钢笔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褚莲托着下巴,望着那炉火出神。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天早就黑透了。冬日的浓夜里,连星星都是那么冷。现在柴学真写的字除了他自己谁都看不懂了。
“褚先生!来人了——”
打更的老头子远远地叫起来,褚莲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喊一声“知道了!”,往门外走去。那人显然也在往他的方向走来,院子里传来踩雪的声音,他心头倏然一跳,打开门,这老厂子的大门合页发出锈蚀的声响。
今晚仍有很好的月亮。
济兰站住了,停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食盒。他微微喘着气,雾气从他的嘴角和鼻子里冒出来,向上升腾,直到打湿了他的睫毛,在上面结成一簇簇小小的冰晶。
“歇会儿吧都!来吃宵夜!”
褚莲接过食盒,和济兰一块儿走进了办公室,招呼会计和柴学真。柴学真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他和会计都饿得厉害,几个人动手把桌面上的纸页、账本和算盘都清干净了,打开食盒,把里头的菜一盘盘摆上来,盘子摸上去仍是温热的。
“让牙答汗来送就好了,大冷天的,自己跑出来干啥?”趁着那前心贴后心的俩人摆桌子的工夫偷偷跟济兰咬耳朵,“不是给你打了电话,说晚上不回去吗?”
济兰看了他一眼,好像褚莲问了一个多不该问的问题!他笑着不说话,一根小指头却在袖子下头悄悄伸过来,勾住了褚莲的小手指头。
“褚先生,罗先生,一块儿吃啊?”会计叫道,那小指头就“嗖”地一下从褚莲的手里溜走了,徒留一丝摩擦带来的微痒。
褚莲清咳一下,应道:“来了!”
关东的冬夜冷而寂静。仓房里有一股尘土和毛皮混合起来的气味。济兰刚一进来,就打了两个喷嚏。他刁钻的目光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很嫌弃地说:“你就睡这儿?”
“咋了?后悔了?我就说你别来吧。”褚莲笑吟吟的,他已经脱了外衣,侧躺在在那“硬板床”上,一只手撑着下颌,现在这床又勉强添上一个板子,宽了一掌多长,他拍拍这床说,“今晚咱俩就睡这儿,看你明天腰疼。”
“那我就不去上班了。”济兰躺了下来,也是侧着身子,只是脸对着褚莲,这床到底还是窄,两个人几乎是鼻子贴着鼻子,于是他就用那种又小又低又孩子气的声音说,“我辞职不干……让你养我……我在家里好吃懒做……”
“那也不难……”褚莲说,济兰感到他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面颊,微微阖上双眼,这天他在银行实在是很累了,可是似乎一点儿困意也没有,“毕竟我是大掌柜的,你是压掌柜的……”
褚莲的一只手搭在济兰的腰上,搂着他,好像不这样,他睡着了以后,一个翻身就会滚下去一样。济兰在他的怀里动了动,又说:“这也太硬了,我睡不着!”
褚莲就要起身:“我叫人送你回去吧。”
“拉倒。叫啥人?林会计和柴学真哪个会开车?”济兰又把他拉下来,窝进那个暖呼呼的怀抱里去,撒娇说,“你会不会疼人?你就不能哄哄我,哄我睡觉?”
褚莲哭笑不得,可是济兰贴得紧紧的,用那么一双眼睛看着他,睫毛长而微卷,眼珠像是两颗黑色的漂亮玻璃。
“行,行。”隔着棉衣,褚莲的手轻轻地拍着济兰的背,“哄你睡觉……把眼睛闭上。”
济兰闭上眼睛,耳朵里听见褚莲又沉又温柔的沙哑声音。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儿声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
摇篮轻摆动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
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
那摇篮曲越唱声音越低,最后化成一声含混的咕哝。济兰睁开眼睛,只见褚莲枕着他当作枕头的外衣,口唇仍微微张着,已经沉沉睡去了。他睡着了,手也就停止了拍动,只是仍牢牢地搂着济兰不放。
“……傻瓜。”济兰嘀咕一声,往那张干裂起皮的嘴唇上轻轻、轻轻地吻了一下。
在日以继夜的努力之下,明珠毛织厂的第一批人字呢终于面世。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家裁缝店来订购,但是很快,随着“国产呢子”的名声传出去,订单一笔又一笔地传到厂子里那个小小的办公室里来,为此,褚莲特意花钱拉了电话线,弄了一个新潮的电话机放在办公桌上。以往他从来不太管钱的事儿,在山上,这是郝粮作为粮台的活儿;初来乍到哈尔滨的时候,又是投奔济兰,诸多花项,自然而然由济兰主持。现在他当上厂子的大掌柜,就得从头学着看帐、管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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