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接站(1 / 2)
是济兰。
这女鬼居然是济兰。
他站在窗外,花瓣似的嘴唇里吐出恼火又喜悦的雾气,睁着眼看着褚莲。褚莲彻底清醒了。
“牙答汗!牙答汗!”他推醒了牙答汗,头一回像个做错了事儿的小孩儿一样指望别人来陪他,牙答汗也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了,然后就被窗外那张脸吓了一跳,“咚”一声撞上天花板,差点儿再一次睡过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后知后觉地爬下了床,打开了车门。
车门外的踩雪声越来越近了,而且越来越快,紧接着,一个人影从车头方向跑了过来:他穿一身厚实的羊绒大衣,手里还抱着一件棉袄,是济兰。他跑得飞快,厚实的雪却绊着他的脚,让他在雪地里艰难跋涉,几欲跌倒。
他就这样跑到了褚莲面前,不由分说,把手里那件棉袄往褚莲肩上披,但是没等披好了,借着月色与雪色,他看见褚莲包起来的左臂,两只眼睛就转不动了,似乎反应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眼睛看回褚莲,眼睛里有烈烈的怒色。
“这是,这是谁干的……你买粮的时候受伤了?对方是什么人?日本人?俄国人?……关东人?日清?三菱?还是广信公司?”
褚莲微微笑了,又疼又好笑,好笑之余,好像又有一种微微的酸楚,在他心底里荡漾开来,莫名其妙,无法形容。他只好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语言。
“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傻了吧!”济兰不禁恼火起来,“今天下午就该到家的,你一直不回来……我让薛弘若开车过来——”
“他会开车?”
“他不会。”济兰冷静地说,在褚莲高高挑起眉毛的时候轻轻揭过了这个话题,“总之你果然出事儿了。”
“铁路局知道这儿的情况了吗?有几伙人沿着铁道线往前走了,这一宿应该走不到吧。”
“知道了。我临走之前打了个电话。哦,路上倒是碰见了几伙人,”济兰说着,突然眉毛一竖,质问道,“他们伤的你?”
褚莲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一旁的牙答汗,这汉子平时就是个锯嘴葫芦,此刻正抱着膀子在寒风里哆哆嗦嗦等他们说完话,终于抱歉地说:“太冷了吧,我们上车说。”
本来他口中的“上车说”指的当然是火车,但是没等济兰说什么,两道刺目的光线从火车头的方向直射而来,褚莲举起右手挡在眼前,济兰因背光而模糊不清的脸上嘴唇张开,似乎骂了一句什么,那辆小汽车在褚莲的盲目中横冲直撞,在厚重的雪地上留下七扭八歪的深深的车辙。济兰不得不扯开嗓子骂人了,依稀听见是“刹车!刹车!”
他转过去,挡在褚莲跟前,好像是纯然依靠着自己火冒三丈的气势,让那辆横冲直撞的小轿车停了下来。小轿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关掉车灯!”他又说。不知道薛弘若在里面鼓捣了点儿什么按钮,两顶大灯明亮依然,紧接着,前窗的雨刷器欢快地摇摆了起来。
济兰笑了。
看起来是气笑的。
小汽车里一口气装进了四个大男人。牙答汗自然只能坐副驾驶,高大的个子缩在一个小小的座位上,还要被安全带捆住——是薛弘若让他捆的,他强调这根不起眼的小带子救了他的命。
说话的时候,他屡屡回头看向后排的上司。可惜,他上司的心思全然不在他身上,反而正对着褚莲的伤进行审讯逼问。他几乎是立刻就有了一种悲壮的感受,就这么启动了车子。
小轿车疾驰而出,然后是急刹,然后又是起步,把济兰一肚子的兴师问罪颠簸得七零八碎,只想呕吐。褚莲乐得做他的哑巴,就在后排眼观鼻鼻观心。
薛弘若或许是在来的路上和这几个起步当中学会了开车,回去的路上除了他一拐弯就猛打方向盘以外,其他都堪称有惊无险。终于在太阳升到正中的时候,他们平安抵达了哈尔滨,没有任何人缺胳膊少腿或者死于非命。下车的时候,济兰一语不发,打开车门就直奔家里,褚莲摸了摸鼻子,对牙答汗打了个眼色,牙答汗这一路上终于跟他培养出了某种迟钝的默契,转头对薛弘若说:“走,饭,吃。出去。”
不明就里的薛弘若被牙答汗用那根断掉的安全带绑走了。
这下,小洋馆里只有褚莲和济兰两个人了。
济兰并不看他身后跟着的人,只是走进来,换鞋,上楼,褚莲跟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他又打了一个电话,用语非常简洁:“过来,又伤了。”说完上下扫了一眼褚莲包扎着的伤口,褚莲做了个口型,他就继续对着电话那一头道,“刀伤。没有再出血了。”
这么多年,褚莲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正在济兰的脑海里盘旋。
作为万山雪的时候,是枪林弹雨里周旋,好不容易插了三荒子报了仇,又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以后再不用当胡子了。现在怎么又弄了一身的伤?他袖子上染的全是血,他自己不知道吗?
济兰感觉自己的眼眶又热了。而且非常生气。
“你到底碰上什么事儿了,现在还不告诉我?逞英雄?”
褚莲的疼痛渐渐变成一种钝化的,遥远的东西,但是仍在他的整根手臂里一跳一跳。他张了张嘴,忽然困得厉害,口中仍说:“碰上胡子了……没人没马的,总得付出点儿啥,让人家……看得起你……”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说的是啥,但是自觉把意思表达到位了,终于放心地往后一倒,落在书房的小床上,安然睡去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肖大夫早就走了。
伤口被重新包扎过,换上了洁白干净的新纱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了卧室,陷在柔软的西洋床垫子里。安静的室内,只有他一个人。伤口不再那么疼了——他突然想起这种舒适需要济兰所付出的,金钱上不小的代价,心脏的一角好像给一只手拧了一下,酸痛,然后是微微的歉疚和怅然。
他正在这里伤春悲秋之际,济兰推门进来了,眼眶通红,却干干的,不知道是不是哭了一阵,擦干了眼泪才来的——有这个可能。褚莲在内心冷静地分析,他到底是被我气哭的还是……?
济兰在床边坐了下来。
红红的眼眶更近了。
褚莲不由奇道:“干啥这样,你爷们儿还没死呢!你看我这胳膊,好好儿的,就是长两天,好了就跟好人一样儿!”
济兰瞪着他,似乎被他一句话就激起了火气,突然开口道:“你记不记得我给你取子弹的那次。”
褚莲立刻想说“不记得”,但是看他的脸色,立刻言不由衷地道:“记得。”
“那一次,我给你取子弹。你知道我想的是啥?我想的是你身上好像就没有一块好肉!”
“男人嘛,这叫男人味儿——”
一个枕头猛地被掷到了他脸上。效果立竿见影,他知道闭嘴了。
“你这么多、这么多伤疤——我居然在那里紧张兮兮地想,我不要给你留下更大的疤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枕头从褚莲的脸上滚落到一旁,他微微张开嘴巴,不知所措。
“……谢谢你啊,格格。”他又词穷了,只好捡他觉着最要紧的说,“我……我又让你花不少吧?”
“你——你这个——你这个猪脑子!!”济兰忽然一顿,想要打他而不能,只好发疯一般大吼一声!之前在绺子里的时候,他是多么地崇拜着万山雪啊,英俊潇洒,刀口舔血,日子居然还可以过得有声有色的,为了他,好像偶尔吃糠咽菜也可以容忍了,没有澡盆也可以容忍了,满地老鼠也可以容忍了……现在他终于发现,有件事情,他无论如何容忍不了——而那正是当初他爱上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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