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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冲突(1 / 2)

褚莲既然点头应了,大娘就欢天喜地地让这两个人进来了。

仓库内摆着几盏小小的油灯,走到光下,褚莲才看清这个打头的年轻人,心里对他的戒备更少了几分:他戴着眼镜,长着一双眼角尖尖的丹凤眼,有一种未经风吹日晒雨淋的、白净的清秀,想必不是什么武人,真是来跑腿儿收粮的城里人。

他身后跟着的俩人也是大差不差的,都穿着庄稼人不会穿的那种西装大衣。于是褚莲从床上站了起来,给他们腾了腾地方,好让新搬来的几块木板子再搭起三张窄床。

仓库说小不小,可是现下站着四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一下子显出来这仓库的狭小来;那戴眼镜的青年并不真的动手,只有他的两个随从在搭床,他往后一让,肩膀挨上了褚莲的肩膀,他这才瞄了褚莲一眼。

这年轻人身上带着一种高傲的气性,打从他一进来,也不跟让他们住下的褚莲说什么“多谢”,好似目下无尘,又好似懒得犯话。这人倒稀奇,褚莲笑一笑,井水不犯河水,也不多说。

床搭好了,煤油灯熄灭了。

褚莲睡在墙边,牙答汗像是一堵人墙,把他和戴眼镜的青年隔绝开来。现在是冬天,墙面里阴冷潮湿的空气开始试探他跟大娘借来的破被子,想要钻进他的衣服里去。

没人打呼噜。甚至牙答汗也没有。

可是躺在这张旧褥子上,褚莲翻了个身——牙答汗似乎睡着了。哦,他倒是睡得很香嘛。怎么他褚莲就睡不着呢?

一个是木头板子太硬了。他想。伴着这个想法,他翻来覆去,木板子嘎吱嘎吱作响,牙答汗哼了一声,怕吵醒他,褚莲不动了,皱着眉头仰躺着,枕着自己的胳膊。一个是这张“床”太窄了,翻个身就要掉下去了,可是睡地上又太凉,恐怕冻死,还是要睡在这上头。果然老话说由奢入俭难,他在济兰的小洋馆里过惯了好日子,就连这点儿苦头都吃不了了。想当年……不说多少年前,就前几年,他和济兰在麻达林的时候,还睡在地上,肩膀上还淌晃子(流血)呢,怎么都睡得着?

他往旁边一摸,只摸到炉子前一点温温的空气。

哦,还有最后一条。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这张床上就我一个人,没有一个又漂亮又粘人的格格,趴在我的胸前,睡得又呆又香。

第二天早上,褚莲和牙答汗醒来,该准备去别县了。那三名青年还睡着。

大娘早就起了,给褚莲和牙答汗打了热水洗脸。关东的人都长着一副热忱的直肠子,毕竟在这样的冬日里头,彼此照料才是生存之道。

洗过了脸,结完了钱,签完了合同,褚莲和牙答汗该走了。这时候从身后的院子里,终于走出来那刚刚醒过来的眼镜青年。他睡得似乎不好,脸面微微浮肿,还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神色;几绺头发在他头顶上不服气地支楞巴翘着,应该是他夜里一直在翻身的缘故。他看见褚莲和大娘,眼睛里现出一点意外的神色,张开口刚要说话,紧接着——

“阿嚏!”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那我走了,大娘。”褚莲笑道,那青年忽然揉着鼻子开口了:“等一等。”

褚莲停下脚步,侧着身子看他,他却转向大娘道:

“现粮还有吗?江载也要。还是说……都给他买走了?”

就如褚莲出发前所做的功课:明水载是冬天松花江上冻之前的现粮,江载,是指开春开江后可以运走的一波期粮。褚莲暗自打量着来人,猜想这人也是炒大宗期货的。一般个人买不起那么多的粮,除非是跟济兰东家似的,是外资银行,外资粮商……或者关东的大公司。

大娘看了一眼她身旁跟来的褚莲,脸上堆笑道:“是啊,这就不赶巧了,俺家粮食都定给这个小伙子了。”

戴眼镜的青年这才看向褚莲,一双丹凤眼刀子一般,把褚莲上下一剐,终于开了尊口:“他出多少?”褚莲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仍是笑眯眯的,丹凤眼眯了起来,又转向大娘,“我们出两倍!”

褚莲闻言抬起头,似笑非笑去看那大娘,大娘立刻局促不安起来:“这,这都定好了,咋能反悔呢!小伙子,要不然你再去问问别人家呢?”

丹凤眼说:“还用问么,方圆几里地的粮食,不是都给他买了吗?”

褚莲“啪”地一声,合上了小皮箱子,来之前,某位身娇肉贵的格格亲自给他收拾的箱子,整整齐齐码着所用衣物,甚至还有一块香皂;现在箱子再一次合上了,还夹着一条袖子,在箱子外凄惨地挂着。

牙答汗杵在他身后,像是一座铁塔,随时准备拔地而起,跟他离去,然后前往另一个地方,搜刮当地的所有地皮。

褚莲脸上似笑非笑,一双傲慢的丹凤眼正隔着薄薄的镜片瞪着他,那人又说:“三倍、四倍,都可以商量。广信公司不缺钱,只要你开价。”

关于广信公司,褚莲也有所耳闻。如今关东货币混乱,物价奇高,也少不了广信公司搅的浑水。因着广信公司还兼营官银号,所谓官帖就是他们印刷流通出来的,只不过既然印多少是他们说了算,那当然是想印多少就印多少。

于是他不由得冷笑道:“既然大娘已经把粮食卖给了我,我们签了合同,那就是不能毁约的。”

他大字不识几个,但仍有模有样地从大衣里抽出来一张纸,“哗啦啦”地抖开了,上头赫然盖着华俄道胜银行的红章。

丹凤眼眯成两条细细的线。

“我当是啥人,原来是毛子人的狗。”他道,眼睛里闪烁着冷冰冰的怒意,大娘站在一旁,不敢插话,手足无措,看样子恨不得立刻把这俩不速之客一块儿赶出门去,又怕得罪人,只好两只手抓在一起,不安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褚莲从前是做胡子的,闻言更是冷笑。所谓兵匪一家,它广信公司是军阀把持的,暗抢难道比明抢好多少么?于是心里对这个戴眼镜的更是看不上。

丹凤眼看他眉眼间几乎现出凶色,脸上浮起两团轻蔑又愤怒的红晕。

“老太太,你给个数,我全买。广信想买的粮,合同算什么?”

“这位先生贵姓啊?”出乎预料,褚莲道,丹凤眼冷笑一声,打定主意并不回他的话。只瞪着那进退维谷的大娘,做粮栈的虽然心黑,可对着大客户,到底要讲一个诚信:华俄道胜银行和广信公司,她可是哪个都得罪不起!

褚莲缓缓地笑了一笑。

他生就一张英俊面孔,微微的眉压眼,这时候一笑,两只眼睛压得黑沉沉的,深不见底,连着那英俊的面目,都在一瞬间显出凶恶来;那个丹凤眼嘴唇微张,正要说话,寂静的冬夜里,突然“砰”一声枪响!

一丝血线顺着丹凤眼的眼镜腿流淌下来,染红了他雪白的衣领。没人说话,就这么静了一会儿,大娘的喊声响彻冬夜:“杀人……杀人啦!”

褚莲一个眼神过去,她一下子哑了火,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喊不了了——她怎么会把这么一个凶恶之徒看得与儿子相似呢?!她儿子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人,绝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掏出来一把枪!

“我枪下不过无名鬼。”褚莲说,好像存心想要显示一番,他并不急着收枪,这把枪牌撸子稳稳当当地握在他手里,枪口仍在微微冒烟。丹凤眼的年轻男人的脸先是变成了一片雪白,然后又变青,最后变红,红得好像是要流出血来。他表情变幻,全被褚莲一幕幕收进眼中——他太久没有摔过条子,这时候开了枪,真如个大烟鬼抽上了久违的一口般微微颤抖,瞳孔在眼中放大,他轻轻笑了一声,终于把枪收了回来。

丹凤眼看着他,身体也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对死的恐惧;可他绝不想让这个匪人看出来,右耳一片火辣辣的疼,但比疼更疼的是此种奇耻大辱。他怒极怕极,嘴唇张合几度,最后终于颤抖道:“我们走!”

说罢,他当头领先,推门出去,身后跟着他那个已经吓得湿了□□的随从,一语不发,满面苍白,又将满天月色与雪色关在门外。

一场争端,被迫消弭在一声枪响之中。

一周后,褚莲和牙答汗踏上了回哈尔滨的火车。

其实这几天,黑龙江的诸多县市,也不是没有别的人来买粮。只不过买得不像他这么多,也不像他价格那么好。要是有粮栈已经把粮食卖给了别人,他就拍下两大张羌帖加价,因此几乎把几个县城的粮食买了一空。他再也没有遇见那个广信公司的眼镜,或者其实是人家躲着他走,他当然乐得。

褚莲从县里雇了几个人,拖着一列板车,把粮食一袋一袋地放上去,要不是现在冰天雪地,看着就跟丰收了似的。他就这么温文可亲地敲开每一家粮栈的门,每敲开一扇,就让身后的板车队伍更壮观一点。

最后在一家农户家里,老头子探出一颗好奇的脑袋,问:“小伙子,这……这你可咋运回去啊?”

他就笑了。

“叔,我不运回去。我租你家的地方,暂时放在这儿,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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