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烤地瓜(1 / 2)
褚莲数着日子,数着数着,就数到了四月初。
经过了和“司的克”的一番搏斗,现在这跟小棍儿跟他亲儿子一样听话了,拄着这根棍儿,他走路就跟常人一样无甚区别;没有这根文明棍,就是走得慢一点,还需要慢慢地适应,申大夫说他恢复得挺好。
“哦你醒了。”申翰来的时候,尽管仍在掩饰,眼珠子还是上下把他打量了一番,好像就是想看看,这个中了枪伤还不能去医院的嫌疑人员睁开眼睛到底长啥样,“走两步我看看。”
褚莲就只好跟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似的,在济兰和申翰这四只眼睛的注释下,尴尬地站起来,又在客厅缓缓地走了一圈——在他慢慢走路的时候,济兰一直用一种如同妈妈看见自己的孩子第一次走路时候的眼神看他,让他如芒在背。
“恢复得挺好。”伤口也看了,申翰满意地点点头,又说,“磺胺都吃完了?看样子没太损伤身体。不错。”
“这有啥的。想当初在山上——”他一高兴,张口要说话,忽然对上济兰的眼神,只得说,“在山上倒腾山货的时候……啥罪没受过!真谢谢你啊,大夫。”
他拄着他的司的克,跟济兰一块儿送申翰到了门口,申翰点头离去了。
“你记得大夫的医嘱了?”门一关上,济兰就开始絮叨,“虽然现在能走路了,可是不要总是走,天天走,你的伤口还没有长好……昨天不是走多了,半夜疼得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自己的身体自己个儿得在乎……要不然……”
“知道了,知道了。你啥时候也这么磨叨了?”褚莲神奇洋洋,像是电气影戏里的喜剧主角一样,夸张地挥舞着他的文明棍,作出一副走路时的滑稽样态,济兰不由得大翻白眼,想道,这么唠叨是为了谁?只好又抢下他的文明棍,赶他去躺着。
这日子是吃了睡、睡了吃,转眼到了四月五号。济兰的年假早就休完了,是为了褚莲才耽搁了这些个日子,今天就非要去银行不可了。
仍然是那样的交代。褚莲在家里继续吃了睡睡了吃,只消等济兰回来就是了。褚莲自己心里犯嘀咕,想起来前两年在香炉山上,济兰问他啥叫拉帮套,因而提起来的——济兰阿玛那十二房姨太太!他当即就出了一身白毛汗,想道,难不成,我也是济兰的一房“姨太太”?可不就是这样,大白天的啥事儿不干,等着人伺候,晚上呢,就陪老爷睡觉……这不就是个姨太太吗!
当天中午他就睡不着午觉了。
晚饭时候,济兰叫人跑腿回来传口信,说他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让他和牙答汗先吃,为表歉意,还从褚莲爱吃的恩成楼叫了菜。
一双瓷筷子,夹起来一块焦香扑鼻的焦烧肉条。
褚莲阴沉地盯着这块溜肉段。牙答汗坐在他旁边,正大快朵颐。
“他跟谁去吃饭?”
牙答汗埋头猛吃,闻言,茫然地把脸从饭碗里拔了出来。褚莲不说话,他慢慢地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然后说:“毛子先生吧。总是,一起,喝饭,吃酒。”
“那是吃饭,喝酒。”褚莲说,恶狠狠地把那块焦烧肉条塞进了嘴里,果然咸香适宜,非常下饭。
那个毛子有什么好?他想道。转念一想,或者毛子跟济兰的关系,就像是他跟四梁八柱的关系一样。何况,城里人谈生意自然不会打打杀杀,只要吃个饭、喝个酒就是了。
于是这天晚上,他早早地拄着司的克上了楼,躺上了床睡觉。济兰不回来——说不准一宿都不回来呢?慢慢地,他睡着了,睡了不知道多久,听见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他睡觉的时候没有拉上窗帘。朦胧月色之下,济兰的身影影影绰绰,看姿势正在脱衣裳,见褚莲醒了,低声说:“吵醒你了?”
“没有。”
褚莲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修长的四肢在被子里伸展,棉被从他身上滑下来,露出他肌肉紧实的上身;他肋下的伤已经拆了纱布,露出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的嫩肉。因为忽然醒来,两只眼睛还眨了又眨,眨去眼里的一点泪花。他睡觉是不穿济兰给他准备的睡衣的,总说裤子缠腿,衣裳缠胳膊,济兰也就由他去。
“怎么了?还不上来……”褚莲咕哝一声,然后济兰真的爬了上来,褚莲感受到床垫的塌陷——西洋床就是这么软乎啊——但是久久没有感觉到济兰躺下来,在他睁开眼之前,一双满是酒气的嘴唇顺着他肋下的新肉,一路吻了上来,留下濡湿的水迹和轻微的“啵”声。他听见济兰的呼吸声,沉重又急促,还哼哼唧唧地撒娇。褚莲张口要说话,那张嘴已经从他的喉结处向上吻了过来,让他要说的话都变成了一声含糊的低吟。
“大半夜的这么有精神……”
说完,褚莲又迷迷糊糊想道:能没精神吗?同床共枕这么些日子了,啥正事儿也没办过一次,按照济兰之前在山上腻腻歪歪那一出来看,想必是忍了很久了。
不过饱暖思淫欲,他褚莲又怎么样呢?他安慰自己,这很正常,我也是个男人嘛……于是他就舒舒服服地摊开四肢,让格格伺候他了。
一夜折腾过去,天光乍亮。
褚莲侧躺着睡着,抱着被子,半露出赤/裸的身躯;日光打在他安宁的眼睫和胸前的红痕上,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弱地浮动。这么睡了一会儿,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翻了个身,准备亲一口这个辛勤伺候了一夜的格格——
然后就摸了个空。
冷冰冰的半边床铺。济兰一大早就走了。
褚莲的牙关跟着咬紧了,越来越紧——他妈的!真成姨太太了!
今天的哈尔滨仍旧在下雪。
这座城市人来人往,毛子人、犹太人、日本人,共同汇成一锅乱炖,走在街头,不管遇上什么样的人都不稀奇。
这是朱老三在这条街上卖烤地瓜的第二年。
他不像他的哥哥们,都是看天吃饭的农民,伺候地比伺候孩子还要用心。他宁可做一个小摊贩,推着他的板车,车上一口大炉子,里头是热乎乎的烤地瓜。
他在傅家店卖得多点儿,有抱着孩子的女人,路过的时候,那淌着大鼻涕的孩子就会指着他的板车,大声喊妈,说要吃烤地瓜。大部分当妈的都拗不过,就会买一个。
偶尔天气好,他也推车去道里。去那里卖,来买的人就形形色色了。又一次,他还碰见一个毛子人,为了哄同行的女伴开心,买了一个烤地瓜,给了他一块羌洋,让他高兴了好几天。
今天,他又来道里了。
雪下得太大了。他都有点儿后悔了。这么着把车骑回去,那可真是累人。朱老三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扬声叫道:“烤地瓜!烤地瓜!不甜不要钱!”远远地,似乎有人听见了他的叫卖,走近来问:“不甜不要钱?”
“不甜不要钱!这地瓜,都个保个儿的甜……不骗你。”朱老三殷勤地打开炉子盖儿,“来一个?”
“来俩吧。”那人说。他穿着道里人才会有的穿着:羊绒大衣、高帮靴子、一条西式的围脖。他拄着一根文明棍儿……头上还戴着貂皮帽子,皮子很有光泽,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帽子底下,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来,这男人长得真俊嘞,“我们俩人儿呢。”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高塔子个儿,宽脸,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现在又沉默地接过第二个烤地瓜。
“今年雪真大啊。”那男人说。
“可不咋的。”朱老三摇摇头,“我看这天儿啊,今年得耽误多少粮食呢。”
“四月份能种上就不错了。”男人附和道,点点头,跟朱老三就此作别。
褚莲谢过了朱老三,顺着这条街,一边吃、一边往前走。
牙答汗跟着他,看着他,免得他因为吃而顾不上管自己的文明棍,再摔个狗啃泥。这么冷的冬天,一张嘴就吐出一大片雾气来,褚莲咬了一口烤地瓜,地瓜却还很滚烫,他就“嘶嘶哈哈”地吸气、呼气。牙答汗说“别急”,褚莲反而笑道:“一会儿凉了,不好吃了。我看你的早就凉了。”
他在屋里待得发慌,总要出来走走。可是碍于济兰的嘱傅,又怕牙答汗告状,他只好忍痛多买一个烤地瓜,当作对牙答汗的贿赂。牙答汗吃了是吃了,答没答应么……不好说。
这么冷的天,这么深的雪。饶是嚷嚷着要出来溜达的褚莲,也渐渐感觉到了脚趾的冰冷。他又咬了一口地瓜,想着吃完了,就和牙答汗回去算了。冬天天黑得太早,难免让人扫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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