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两个人的新年(1 / 2)
万山雪抱着毯子,歪在皮沙发上看报。
他认识的字不多也不少,因而读得很慢;壁炉烧着,暖橙色的光打在脸上,给人一种温柔宁静的错觉。他还发着烧,因此偶尔打上一个冷颤。济兰在厨房里准备要包饺子。
今天是年三十,外面飘飘扬扬地下着一场大雪,明明是晌午时分,天色却因此显得很暗。
“这么暗,伤眼。咋不开灯看?”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伸手一拉拉绳,沙发旁的落地台灯就亮了,似乎还吓了万山雪一跳,济兰心里觉得他很可爱,不禁笑了,“我要和面了。一会儿调馅子。你说的,韭菜馅儿,对吧?”
万山雪抬头看他,只见济兰煞有介事地围着围裙,满手面粉,很有“大干一番”的架势,于是笑着对济兰勾了勾手指头。万山雪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帮他把袖口挽上去了。
“和好了面,我来调馅。”
“用不着。”济兰很骄傲地一扬头,壁炉和台灯的光照出来他鼻子上白白的一块,是面粉,“今天换我伺候你,成不成?”
万山雪失笑道:“大少爷,你能行吗?”
“咋不行?粮姐都行我怎么就——”说到一半,济兰的脸色就变了,抿了抿嘴唇,又去看万山雪的脸色。
万山雪对着报纸发怔,过了一会儿,说:“那可不一样。”
自打万山雪下山到哈尔滨以来,他们还没有好好聊过绺子和粮的事儿。济兰疑心是大伙儿都死了,于是更不敢跟万山雪提,现在自觉说错了话,从刚才的欢欣雀跃一下子成了个霜打的茄子。转瞬间,又听万山雪说“那可不一样”,心里直泛上一股子酸劲儿——她就有那么好?他萨古达济兰何等样身份,为了他褚莲,这么洗手做羹汤,他还敢有意见?!
他一个人在那里脸色变幻,万山雪却浑然不知他肚子里的怨气,看他仍站在原地不说话,终于恍然大悟,哈哈笑了起来:“你想什么呢!傻小子。你没干过活儿,当然不一样啊。”
济兰站在原地不动弹。
万山雪没法儿了,只好从沙发上坐正了,一条手臂勾住了济兰的脖子,往下一拉——在他嘴上响亮地“啵”了一口。那是一个很短暂的亲吻,就跟小孩儿闹着玩儿似的!万山雪撒开手,继续去看他的报纸,口中道:“去吧。漂洋子(饺子)不好吃我不饶你。”
紧接着,他的后颈被一只满是面粉的手擒住了,让他不得不抬起头来,被动承受这位恼怒的少爷的吻,直到他被吻得陷进沙发深处,无处可躲为止。济兰的一条腿跪在沙发边沿,一只手撑在扶手上。屋子里又静了,只有壁炉里的火燃烧时偶尔的噼啪作响。
“行了——你还……包不包……漂洋子了……”万山雪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两只手抵着济兰的胸膛,在亲吻的间隙里侧过头去,一阵头晕眼花,心里纳闷自己怎么不抵从前了?又想到他现在是个伤号,有点儿上不来气也很正常;磺胺又十分伤肾,难免有些精力不济。但是他很快发觉,某样东西正抵着他,而那绝不是济兰的花口撸子,今早上他还看见那把枪还在书房放着呢!
“别压着了……我的、我的伤——”万山雪大呼小叫起来,济兰几乎是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碰着了吗?我看看——”
“哦,那没有。”万山雪半靠回去,狡猾地一笑,施施然地抖开了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报纸,“快去和面,少爷要饿死我呀?”
天黑之前,济兰终于开始包饺子了。
在万山雪的坚持下,他把面板搬到了客厅,盘腿坐在地上擀饺子皮。万山雪则坐在沙发上,高高在上地把不合格的饺子皮丢回去给他重新擀,能用的就包,包好了放在面板的一侧,圆滚滚,白花花。
“晚上不会就吃漂洋子吧?”万山雪问。
济兰几乎给他气笑了。
“亏不着你。我订了一桌酒席,一会儿他们送来。”
“少爷真是大手笔。”万山雪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一只饺子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手里一握,就包好了,又放到一边去排队,“大年夜,人家也得过年啊。这得多少钱?”
再多也赶不上给你买磺胺的钱。济兰心道,嘴上却促狭道:“没几个钱。你跟了我,我自然不能亏待你。”
万山雪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状,说:“多谢格格,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转眼就被济兰轻轻踹了一脚右小腿。
多亏有万山雪在这儿坐镇,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饺子基本算得上是包得很好了。晚上七点的时候,有人按门铃。门房早就放假了,只好由济兰亲自去开门。这一开门,就开了三次。
第一次是正阳楼的干肠小肚和一只酱鸭,毕竟也可以冷吃,就装在油纸包里;第二次是恩成楼的一席酒菜:渍菜白肉、焦溜毛炒、溜肉段和川腰花,放在食盒里,还算温乎;第三次是京都春华楼的浮油鸡片、山东大菜、干烧桂鱼、八卦燕菜,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热气呢。这三家饭庄的拿手好菜,就这么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万山雪靠在沙发背上,隔着几米远,看济兰专注地摆着盘子,一直看着、看着,直到济兰回过身来招呼:“吃饭了!”
于是万山雪把放在沙发一旁的拐拿了起来,济兰要回来搀他,他一摆手,坚持自己站了起来,拄着拐走到了餐桌边上。
济兰还开了一瓶酒。
他知道万山雪喝不惯洋酒,开的还是一瓶小烧:“喝点儿?”
“喝点儿。”万山雪坐了下来,拐靠到餐桌边上。这桌子上摆得一点缝儿都没有,简直是不堪重负。济兰正在倒酒,一人一个小盅,万山雪问道:“你一杯倒,还喝啥。”
济兰笑了笑,并不答话。
两个人无论如何也吃不了这么多的菜,更何况还要留点肚子,给午夜时分的饺子。客厅有一个西式座钟,从万山雪的角度,能看见表盘上的指针。
济兰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好像没有他,万山雪就不知道吃似的:“知道你不爱吃西餐。这三家都不错,你尝尝他们的手艺。要是好吃,哪天咱们再去。”
万山雪“嗯”了一声。每当济兰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他就有点儿不自在。而更令他不自在的,是济兰面不改色喝下的那杯酒。
他数着数,等着济兰往后一倒,昏在椅背上,他都知道该怎么笑话他了。但是没有,济兰仍醒着,甚至目光炯炯,笑着和他说话。
万山雪忽然感到内心里给谁的手拧了一把似的,极酸软,而又带着些微陌生的疼痛。
“吃菜呀。”济兰轻声说,咬着筷子尖儿歪头看他,那样子依稀有几分天真。于是万山雪就笑一笑,拾起筷子吃菜。
外头的雪还在下。只不过从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变成了细密的小雪。万山雪有几分醉了。
他托着腮,眼皮微微垂下,把眼珠上半部遮去了,因而显出几分慵懒的迟钝。借着餐厅的灯光,窗外的雪也照得亮了。他感到一种清浅的悲伤,因为济兰喝的那杯酒,也因为他对自己的迷茫。
“褚莲?”有人叫他,“喝多了?”
“没有。”他说,抹了把脸。那人又嘀咕道:“我忘了!你现在最好别喝,还吃药呢。”说着,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的小酒盅拿走了。他无力反抗,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万山雪感到难以启齿,但是他的忧愁从他紧闭的嘴角里冒了出来。
“格格,我……”他“我”了一声,又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不是一个扫兴的人,他想,那我什么时候走呢?怎么和济兰来哈尔滨了?啊,是为了那个毛子人的合同。那,吃完了饭,他们该回家、回香炉山去了吧……然后他就醒了,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一个半废的人了。
想着想着,他的舌头也打结了。往对面一看,那坐着的好似不是济兰,而是郝粮!不,也不是郝粮,是对他微笑着的郎项明。他忽然头痛欲裂,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又看见了满面担忧的济兰。
“怎么啦,莲莲?”济兰问道,那语气就像是在哄小孩儿似的,万山雪没工夫纠正这个肉麻的称呼,只扶着额头,又甩了甩脑袋。
“像……像做梦似的……好像看见你,又不是你……”
“你看见谁了?”济兰急急地问,又说,“申大夫说了,你吃的消炎药有点儿副作用,偶尔可能出现幻觉。你别怕,我就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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