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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爱恨(1 / 2)

下午时分就没有上午典鞭时候那么晴朗了。

后山的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好像距离冬天的来临就只剩下一场雪。

万山雪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出神,他听见身后济兰的脚步声,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忽然感到心如刀绞,尔后是一种沉重的麻木。

他还没有转身,但是济兰的手碰了碰他,终于和他十指相扣。

“怎么啦?……她……说了点儿啥让你不高兴的话吗?”济兰轻声问他,抓着万山雪的手摇了摇,万山雪这才转过身来,摇了摇头,又说:“先不说她的事儿。”

济兰本有一肚子关于郝粮的坏话要跟万山雪说,可是看万山雪的神情,他又料想,或许刚才在大屋里头,郝粮就是跟万山雪说这事儿呢。这也不错,她犯了七出之条,合该下堂。

只是史田是个叛徒……他们两个的事儿现在给万山雪知道了,万山雪伤不伤心呢?肯定伤心,只是不肯给他看出来——想到这里,济兰又感觉柔肠百结,心里酸酸软软的一片,又不知道说什么哄他开心,于是就这么拉着手不放。

“那就不说她的事儿……”济兰说,仍是笑眯眯的,存心不提起那些伤心事儿,“说说咱俩——”

“对,说说咱俩。”万山雪说,忽然之间,他的手从济兰的手里抽了出来,济兰的手微微一握,只握了个空,脸色渐渐的也变了。

“怎么了……?”他怔怔问道,花瓣似的粉红色的嘴唇孩子气地微微启张着,万山雪的脸上居然是一派冷漠,眼皮微微垂下,用一种格外陌生的眼神盯着他,几乎是立刻就让他手足无措起来。

“你走吧。”万山雪说。

济兰彻底愣住了。

好像还怕他不明白似的,万山雪又说了一遍。

“走,下山去吧。”

济兰茫然地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忽然笑了,说:“又逗我玩儿是吧?想听我说‘我爱你’?万山雪,你幼不幼稚?”

万山雪的脸上毫无变色,嘴唇微微抿了起来;济兰又去够他的手,把那冷冰冰的十根指头攥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几乎是有几分强装的俏皮,对着万山雪眨了眨眼。

“我爱你!”

“你还没装够?”万山雪轻声说,济兰的笑僵在脸上,几乎有几分颤抖,黑色的瞳仁因为恐惧而微微变大了,“你当我是台炮(傻子)。你不是早就想走了吗?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毛子人跟你说了啥?”

“你听我解释,我可以解释——”万山雪的手指头在济兰的手里,怎么也捂不热,还是那么冷冰冰的,一直冷到他的心里头,“我根本就——”

“解释啥?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想让你跟他干?到哈尔滨还是齐齐哈尔——?反正都一样,去过人上人的好日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隔几天就找个崽子下山去传信……你怕我发现,还总是调换不一样的人去办事儿。他们都不认字儿,不知道你的海叶子(信)上写的啥!他们是睁眼儿瞎,我可不是……”

“别说了!我求你了,你听我说好不好?”济兰改用两只手抓着万山雪的手,声音几乎有几分凄厉,“我不是有心瞒你的!你用脑袋好好想一想,当胡子,能当多久?!你还想进几次书房,上几次刑场?!我又受得了你进几次书房,上几次刑场?”

济兰的胸膛上下起伏着,说着说着,发觉自己动了气,平复了一下,又堆出一个笑脸。

“就因为这个?不对,你是……是担心我是不是?我答应过你的,不管怎么样都陪着你。瓦莱里扬那头儿没那么需要我……无论如何,你要报仇,我就陪着你,一直陪到你报了仇……我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不喜欢哈尔滨?那、那我们南下也可以——”

“你走吧。”万山雪说。

济兰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晶莹的泪水,但仍包在眼里,不肯落下来。

“褚莲!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呀!我爱你,你知道吗?你记不记得?咱俩不是说好了吗?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我爱你,我爱你呀!”

“你爱我?”万山雪轻声问道,济兰一个劲儿地点着头,两只手还抓着他不放,好像这样就没人能把他俩分开一样,但是万山雪的嘴唇仍残忍地笑了一下,“——可是我不爱你。”

济兰的嘴巴张开了,刚还强笑着的脸上变作一片空白,然后渐渐又涨红了,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紧接着,他猛地喘息了一下,仿佛给什么东西当头砸中了似的,一下子就把他一直以来抛在脑后的自尊给砸醒了。

“你什么意思?万山雪,你给我说明白!你什么意思!”

不等万山雪说话,他忽然恍然大悟一般地,松开了万山雪的手,反而指着万山雪,指头颤抖地点着万山雪面无表情的脸庞。这阵子的种种,全在济兰的脑中连成了线,让他终于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个根本原因。

“我明白了。你还想着郝粮呢是吧?你还想着,跟一个寻常男人似的过日子……想着、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你,你真不要脸,褚莲,你要不要脸!你……人家给你戴了绿帽子!你还甘心当王八呢是吧!!”

万山雪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冷笑,可是笑不出来,又点头说:“对,你说得对。可是,我是个正常男人。”

“正常男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济兰捧着肚子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从挤压的眼角里流出来了,“你——你还以为自己能跟娘们生儿育女?你做梦,褚莲!我告诉你,你做梦!”

万山雪眨了眨眼,忽然转过头去,看着那棵沧桑的老树,它已经准备好过冬了,那么他呢?他又准备好了吗。

济兰喘息几许,捂着眼睛,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像笑声,反而如同一个跌破了膝盖的孩子嚎啕大哭一般。万山雪还是不看他,只是瞪着树皮上虚空的某一点,任由他的翻垛的一点一点直起腰来,收拾好自己,把散落在地的每一片碎片捡起来,将将拼凑好他应有的完整的自尊。

“我最后问你一句。褚莲,你到底爱不爱我。”

不用看也知道。济兰一定是腰板挺得直直的,扬着他高傲的下巴,明明想要哭,却又强装没哭。他就是这样的孩子。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不爱。”万山雪说。

“好,好——”济兰的呼吸又不稳了,他勉力停顿了一下,眼神还是几近怨毒,每一个字,都在他的唇齿之间淬满了毒才吐出来的,“你好样儿的,褚莲。你好样儿的……你……你要么杀了我,今天就杀了我。要么,我下了山,等我成了气候,我就来杀了你!!”

万山雪不为所动,麻木不仁,济兰却无可阻拦,像一挺机关枪一般咄咄道:

“你爱的人,你关心的人,我会把他们全杀了!!你记着我的话,我萨古达济兰,一口唾沫一个钉!郝粮、史田、计正青、郎项明、还有那个秀才——你在乎他们一分,我就杀他们一次,你在乎他们一百分,我就杀他们一百次!!你记着!!”

济兰甚至已经忘却了郎项明已经死了,再用不着他杀,他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用最恶毒的诅咒和最狠的狠话去刺万山雪——为什么他能这么不为所动?为什么他不像他一样,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恨不得在地上打滚,不顾一切地哀嚎?凭什么他就这么冷静?他果然没有爱过他?

但万山雪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已经转过头来,用一种平静却格外悲哀的眼光看着他。但他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口口声声说要杀了万山雪,却忘了自己还有一把枪。

万山雪看着他,看着他狰狞的丑态和口不择言的愤怒,等他终于泄了力气,才终于颤抖着嘴唇开口:“那你还不滚,等什么!”

济兰又是倒吸了一口气,不住地点头,点头,但是什么也没说出口,他最后再看了一眼万山雪,发觉万山雪实在没有半分挽留的意愿,忽然感到万箭穿心,几乎喘不上气,紧接着,又心如死灰,直觉实在没有必要再这么破口大骂下去,只好就这么一个劲儿地点头。他应该说些什么,又不该说些什么?总之该说的、不该说的,他已经全都说了。同时,他又想吐,胃里无序地翻搅着,他实在不能再看一眼万山雪了,一眼也看不得。

他转身就走,万山雪没有追上来,但是他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恨不得肋下生出一对翅膀,就此飞走了。他一直走,一直走,甚至走到马厩,牵了马,不管谁问他什么,他一概没有回答。他必须走。再不走,他会真的杀了万山雪也说不定。他骑上马,没有想要去哪儿,没有心思分给这些问题,没有行李要收拾。

济兰骑着马,一直跑、一直跑,跑得脸上一阵刺痛,才发现原来是泪水在他脸上吹干了。现在却没有人为他擦脸,说他“脸都哭潸了”。再也没有了。

他勒停了马,一人一马,站在香炉山山脚下空旷的草野之上,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茕茕孑立。

他忽然捧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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