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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八音盒(1 / 2)

土豆子骑着他差点喘得断了气儿的老马赶到时,时间已近正午。

老胡家的院子是数一数二的漂亮、大,老远他就看得着,也没有迷路。昨晚上下了雨,一场秋雨一场寒,今早上就有点儿凉了,飕飕的秋风把他的脸刮得发木,他下了马,用同样冷冰冰的手掌心搓了搓脸,让它能够不那么笨拙地戴上一个笑脸。

门口有崽子守着,嘻嘻哈哈地谈论着什么,他走进来,两个人就住了口,眼睛上下扫着他,问:“哪儿来的啊?”

“山上过来。大柜今天不说让我来吗?”土豆子说。

“那你咋才来。”守门的抱着枪,驱赶道,“快去,屋里打牌呢!”像是赶一条跛了腿的老狗。

像是为了证明他说的话似的,屋里传来一阵粗野的笑声。土豆子往屋里走去。

秋天天凉,大门是掩着的;屋里的炕还没烧,却因为人多而感觉暖融融的。

他们果然在打牌。几个人围坐在炕上,炕桌却丢在地上,取代了炕桌做牌桌的,是一个躺着的女人:光赤条条,露着雪白的肚皮,仍发着抖打着颤。

土豆子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炕头上,一个人把牌狠狠地一撂!

“赢啦!来项来项(给钱)!”

在一片咕哝声和笑声里,那人伸手,收来满怀的萝卜片、羌帖和钱吊,三荒子含笑看着,并不说话,这人立刻赔笑道:“大柜就不用了。这些都是月血(每月交的钱),早晚都得孝敬大柜的。”

三荒子微微一笑,像摸狗似的摸了摸他的头顶:“留着吧。”

这一局结束了,立刻有崽子给三荒子点上了大烟袋;他叼着烟嘴,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终于看见了站在屋里的土豆子,一抬下巴:“你跟他们玩儿一局吧。这屋里太味儿。”

土豆子“啊?”了一声,三荒子却已经下了炕往外走去。他拿不准到底是什么意思,已经炕上的人招呼起来了。女人,他有多久没碰过女人了?自打那一回,小白龙开枪射穿了他的手腕,他就很久没有下过山了。土豆子立刻加入了他们的牌局。

三荒子推开门,一股秋后的凛冽气味钻进鼻子,洗清了屋里的浊臭味。他端着他的烟袋锅子,站在院子里抽烟。雾气在半空逸散成越来越模糊的形状,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看着,一直到角落里那个孩子终于吸引了他的注意。

七岁的小孩儿,早都懂事儿了。

他们占了老胡家的院子,男人都杀了;粮食、肉、女人,都猛一阵地嚯嚯,几乎都要感觉到厌倦了:除了这个小孩儿。

这是胡老太爷最小的儿子。胡老太爷今年六十七了,这真算得上是宝刀未老,当然也可能是戴了绿帽,谁说得好呢?他的哥哥们都死了,就剩下七岁的他一个。崽子们嫌麻烦,更何况满脑子都是女人,想起来他的时候,发现他正躲在腌酸菜用的大缸里,然后就给五花大绑,丢在院子里挨饿受冻。

此刻,这个孩子鼻青脸肿,鼻子下面还有干涸的血块,正倒在地上,用一种怨恨的目光剜着他。

他慢悠悠地走到跟前,用靰鞡鞋的鞋尖踢了踢那孩子的肋骨。

“看啥?”

小男孩不说话,只是瞪着他,通红的眼眶子里流出淡红色的眼泪来。

“拿着。”他把烟袋锅子丢给看门的一个崽子,蹲了下来,直视着这双血泪的眼,又缓缓问,“看啥?问你话呢。”

小男孩咬紧牙关,半个字也不说。他也没法说,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三荒子拎着他单薄衣裳的领子,把他薅了起来,劈手抽了一个大耳刮子!

“问你话呢。”

鼻血流了下来,流过过去留下的血块,男孩的脸偏了过去,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破天荒的,三荒子笑了一笑。又举起胳膊,又给了他一个耳光。

“问你呢,看啥?”

男孩儿似乎快要昏过去了,他不说话,三荒子也不手软,就这么较着劲连扇了他数十个嘴巴子,直累得三荒子自己都微微喘息;男孩儿彻底没有动静了,一撒手,他就软绵绵地落在地上,不省人事。

院子里头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守门的两个崽子里的一个笑道:“大柜你跟个马拉子(小崽子)置个什么气。今儿咱们走了,点(毙)了拉倒。”

三荒子站起来,没说话,拍打拍打身上,还理了理袖子,忽然淡淡一笑,伸手把自己的烟袋锅子接了回来。守门那个崽子觑着他的脸色,半晌说:“刚才土豆子来了。说你让他来的。”

“是吗?我忘了。”三荒子一歪头,最后猛吸了一大口烟袋锅子,摆摆手,又回去看他们打牌了。

“你俩又闹啥别扭?”万山雪说。

济兰拉着一张脸,不理他。从今天一大早他就不理他。甚至一天都没往大屋跑过,就在后山吹着风,看他的剪报和账本。

“你和粮姐吵架了?”

济兰绷着脸。

“……还是你跟我啥时候吵架了?”

“啊……”

“啊啥?说话啊?”

“啊——”

“到底因为啥啊?”

“阿嚏——!”

万山雪默默抹了把脸。

济兰的耳朵红了,一低头,继续看他的剪报。万山雪知道他这是不好意思了,只好忍住笑,把那本剪报从他手里抽了出来;他认得的字不算多,只是在本子上头扫了一眼,看见“银行”、“羌帖”一概的字眼,看得头疼,立马合上了,丢到一边去。

“还我!”济兰伸手来抢,万山雪往前一挡,正好撞了上来!济兰一头扎了过来,只感觉自己的脸埋进了一方热乎乎、软韧韧的所在,两个脸颊陷入了两块胸肌之中,他呆了一下,终于想起来张牙舞爪地挣扎:这是美人计啊美人计,万山雪老奸巨猾!他绝不可能就这么被哄好的!但是一只手已经压上了他的后脑勺,让他涨红着脸欲拒还迎、半推半就地好好享受了一番这种独有待遇,直到他大喊“我喘不过来气了!”,那只手才挪开了,让他把脸拔了出来。

济兰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知道是羞得还是压得,两颊红得火烧;肯定是因为缺氧,他脑海一片空白,差点儿把正在跟万山雪冷战的事情也忘掉了。

“还生不生我气了?”万山雪笑眯眯地说,趁济兰还迷糊着,亲了亲那火红的脸蛋。这下终于把济兰给唤醒了。

济兰不说话。万山雪忽然伸出手来,那架势就好像下定了决心要把济兰闷死在他博大的胸怀里,济兰立刻嚷道:“别闹了!”

万山雪摊开两手,示意他非常之听话。

“说正经的。”济兰理了理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调整了一下表情和姿势,“你别总打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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