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1 / 1)
如果在一周以前对艾尔海森说他会在异国一个陌生老太太的生前生日宴(?)上和一位看似正值青春期的少女对坐分餐,他一定会挑起眉毛把开这种玩笑的人讽刺成猫眼螺——羞愧到不得不全身心的钻入海底泥沙。
但现在的事实就是这样,璃月人为什么要为已故的长辈过生日……这大概是风俗问题,却也是他能够近距离接触到岩之魔神一家的唯一机会。
在此之前他也不是没有想办法,奈何保存所需资料的并非学术机构同文书塾,而是月海亭。
月海亭是个对公部门,私人业务、除非是旅行者那种对璃月做出巨大贡献的人才能让这个重规矩同时的地方同时兼顾人情,前任代理大贤者的面子显然没有那么大。
好在璃月港虽大往生堂的工作规律却并不难摸,只消勤快些总能制造出“偶遇”,所以他在试过一定次数后果断出击,成功遇到了一起出门吃席的父女俩。
关于山君提出的交换要求,原则上他本人并没有异议。用知识交换知识,很合理。可问题在于他此行是为私人研究而来,无论是小仙君话里话外成体系的医疗培训还是派遣学者常驻璃月讲学,这些都不是他能凭借自己喜好做出决定的事。
公事与私事之间该有的边界必须分割清楚。
如果以公事论,先不说灌装知识的事儿,派遣学者或是促成学术交流,无论哪样肉眼可见的都要递交无数申请等候审批……等等等等,流程麻烦耗时许久,不符合他的性格。与其把时间和精力放在与其他贤者扯皮,他宁可自行深入遗迹去探寻一手资料。
可惜如今的“一手资料”是位难缠的对手,她在这场博弈中一开始就占据了上风,并且知道自己握着何种优势。
如果可以的话,艾尔海森希望这场交易仅限于私人之间,不要上升为复杂的利益往来,直接干脆些最好。然而山君最擅长的就是后者,她凭借信息优势将须弥人拉到自己的舒适圈内,并用在翠玦坡锻炼出来的眼光与耐心恰到好处卡在一个有点为难人但又不是做不到的分界线上。
艾尔海森不想公器私用更没有损公肥私的习惯,想要达成交换的目的要么拿出真正能让小仙君感兴趣的东西,要么另辟蹊径满足她的要求。
比如说……给他常年驻扎在化城郭的朋友写封情真意切的长信。
不过眼下就算事情谈不拢,饭也是要吃的。
台上的主家从感谢先祖开始,回忆往昔展望回来,与来访宾客建立了牢不可破的羁绊……这些和专程来吃席的人没有任何关系。钟离没花多长时间便顺利摆脱翰学先生回到桌边坐下,这会儿第四道热菜才刚上。
先前吃得七七八八的冷菜拼盘都已经被撤掉了,点心盘子挪到旁边。这道菜需要两人合力才能上桌,一位服务员放下炼金小炉将其点燃,另一位赶忙把双手拎着的敞口小锅放在炉灶上热着。它必须热热烫烫的才好吃,凉下来后油脂会凝固,看一眼就腻得慌。
看到灰发须弥青年的瞬间钟离就明白他出现在这里的前因后果,不过山君并没有不高兴的意思,他也没必要非得揭穿他的心思。
“金丝绣球?这位大厨手艺不凡,有好几年没见人做这道菜了,”他往桌上扫了一眼,把话题带到无害的方向,“既考验手眼配合又对火候有着异常的苛刻要求,听说有人以机巧替代纯手工,真是巧思。”
手工缠丝或许会兼顾灵动与口感,但翻车的概率也很高。以机巧替代少了那份瑕疵带来的惊喜,换来的则是绝不会让食客失望的稳定。
“调味很棒哦,”山君百忙之中不忘回应,“清甜不腻,好吃。”
这个甜度对于须弥人来说离阈值还差得远,在艾尔海森看来就跟半成品似的。不过它的造型确实玲珑可爱,灰发青年默默往自己的盘子里多添了一个。
一张圆桌旁本能安坐十人,托翰学先生和须弥人的福只坐了三位,空间宽松菜量也宽松,无需着急慢慢品尝,比起隔壁果然显得格外从容。
山君埋头从头吃到尾,每道菜都没放过,偶尔抬头用茶时脸颊红扑扑的眉目如画,瞧着就是幅气血充足健康喜人的模样。
旁征博引滔滔不绝的讲话终于结束,鼓点与丝竹乐器一响,台下客人们的讨论声比方才高了一倍。
打杂的工人忙忙碌碌将戏台布置出来,摆上必要的布景道具,响板“哒、哒、哒哒、哒哒哒”的一连串催促,云老板在一片欢呼声中莲步轻移上台亮相。
如今璃月港内流行的折子戏山君还能听得进去,它节奏比沉玉谷清幽缠绵的吟唱要快,辞藻华丽多以古老的修辞手法将台词包装得诗一般凝练。
想要听懂名伶在唱什么,观众自身需要具备一定的艺术与文化修养才行。这也正是大户人家办冥寿与乡野田间请社戏的区别:冥寿是给家中已故老人办寿宴,“听众”里相当一部分是爷爷奶奶叔伯父母,你好意思整擦边儿演出么?不怕晚上做梦被祖宗骂个狗血淋头。但是社戏长于乡野,一要让所有人都能听懂,二要痛快有趣,那词句就不能太雅正典丽,得接地气。
总之想听口角噙香的二八少女浅吟低唱得往调子比较高的堂会上找,想听结局圆满畅快出气的情节最好去乡间拜访。
钟离笑着对山君道:“下回去荻花洲听,有一折岳母骂女婿的戏,老旦一口气不喘的能骂上百十来字,着实令人惊叹。”
“哇哦!”小大夫瞪圆她亮晶晶的蓝眼睛,对此表示喜闻乐见,“为什么骂他?”
“做丈夫的游手好闲上不奉父母下不养妻儿,被妻子的娘家母亲堵上门收拾,属于滑稽戏。”他含笑撇了眼会场,客人里有好几位怕是听不得这出。
璃月的古代语言着实有趣,它一直都蕴藏着厚重的生命力,看似日暮西山,事实上乐器一响所有活在当下的璃月人都能听懂个百分之八十。
艾尔海森放下餐具侧耳听,作为一个须弥人,专门研究语言与历史的学者,他不得不感叹璃月语言高度的信息浓度。
“钟离先生,'秋鸿'是指秋天的候鸟么?它似乎有更深的引申意味。”最熟悉璃月古代语言的人面前正坐着两个,正是讨论学术的好机会。
客卿先生低头看看自己的小女儿,小仙君放下筷子:“秋有秋天的意思,同时也指代年龄,如同季节般已到中年。秋鸿的鸿确实是种候鸟不过我们在这里取其一夫一妻的含义。所以这个词其实指中年夫妻,整句话意为中年丧妻,逻辑上为下文做了铺垫。”
咱虽然一天书塾没读过但也不是文盲,云老板果然写得好唱得好。
桌子上摆着食物,台上还有表演,话题一下子多得完全不需要担心冷场。山君回应过须弥人的问题后重新拿起筷子再也不肯出声,她本就对他提出的交换不是很迫切,纯属有很好没有也无所谓——璃月的学子怎么就不能自行考入须弥教令院了呢?在本地引入新类别的医学也不是她一个小小坐堂大夫的职责,甚至这件事在短期看来对璃月好处有限得很。
璃月的传统医学发展前景广阔,可以说从预防、治疗到营养、康复统统囊括在内,一个成熟的大夫可以说不擅长某方面但你有需要的时候他也不是不能上。相比之下须弥、枫丹乃至至冬这些国家的医学发展分科更清晰明确,术业有专精这句话不是白说的,很有参考与借鉴的价值。
山君与白术讨论过这些,他们都认为汲取众家所长更新自家的知识库是件好事,只不过需要花费的时间会很久。
这一顿席面儿搂得人沟满壕平,有几位客人明显喝到位,感情也到了位,拉着主家的手又是淌眼抹泪又是声嘶力竭拍胸脯赌咒发誓。动静大得喝消食茶的山君都扭过去看:“他们是亲戚?”
亲戚也不至于这样,冥寿冥寿,老人都已经走了至少三年了才会办冥寿,再多伤痛不舍一千多天该放下也都已经放下,哪还有这么多情绪需要宣泄。
“等会儿我带你出去看。”钟离笑得神秘,便宜闺女和须弥来的灰发年轻人齐齐露出了然的表情。
原来是演的!
这演技,相当不错了。
云老板是云翰社的台柱子,上台唱了一出《神女劈观》过后换装扮又唱了出主家点的神仙戏,后面就交给社里其他弟子展示。堂会也不是从头到尾都是唱,中间夹杂着些小杂耍、武行、丑角也上来插科打诨逗观众一笑,前后一个多时辰差不多就对得起主家掏的摩拉了。
不等堂会落幕客人们便瞅好时机三三两两告辞,真叫等到戏班子都撤了要么是极亲近的关系要么这人一点儿眼色也没。
钟离起身去与主家道别,回来朝山君使了个眼色,父女俩很是体面的离开会场沿着路边慢慢走。果然好几位方才喝得泪眼阑珊恨不得当场掏心掏肺出来给人看的先生一抹脸还能很有条理给自己安排车架,以小大夫“浅薄”的医学常识看来真相只有一个。
“所以这户人家早年起家就是靠着老太太的精明与手腕吧,子不如母,又想借老母亲最后的面子一用,这才办了这场堂会。”
山君若有所思。
若非如此,客人们也不必演得这么全情投入。感情不深难免有落井下石的嫌疑,感情太深把自己也给骗了更不行,这家里真正精明的人已经不在了,可以当他们是块肥肉,但不能把他们视为合作者。
岩王帝君“逝去”之后的璃月,会不会也正以这种形象出现在其他国家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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