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直播带货的第六十六天:(1 / 2)
贝尔吉是弥野的邻居,一颗十分神奇的星球。
蒲公英先生总会记得那个星球的声音,每当落日时分,整个世界都会响起短暂的声响,就像是无数的玻璃风铃在屋檐下发出的共鸣。
当时的蒲公英先生还是淡金色的,刚刚开始它的旅行不久,它漫无目的,什么也不带,什么也不留,风把它吹向哪里,它就往哪里去看看。那天贝尔吉的风不太稳,把它卷到了城市边缘,一扇茶色的玻璃窗前。
它见到的大多数玻璃都是透明的,明亮的,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外面甚至还有一道栏杆。
那玻璃很厚,也很重,过滤掉了大部分的光线。蒲公英先生需要紧紧的贴在上面,把它引以为傲的金色绒毛都压扁了,才能勉强看到里面独自坐在床上的小男孩。
那孩子大概也就几岁大,像一张定格的黑白老照片,坐在除了一张床和一套桌椅以外就什么都没有的空荡房间里,面无表情的坐着。
只是坐着。
当贝尔吉与弥野共用的恒星太阳快要落下时,男孩就会提前负气的用干瘦的双手死死握住自己的耳朵。在门外的监护者问他“凯,你在做什么的时候?”,他总会张牙舞爪的回答:“让那声音闭嘴,我讨厌它。”
但蒲公英先生却从凯的言下之意听出了一种笨拙的凶狠。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
蒲公英先生贴着玻璃滑下去了一些,终于看清了凯握着耳朵的手腕上,佩戴着一个银灰色的手环。薄薄的一圈,上面一排的指示灯每隔三秒就会闪烁一次绿光。蒲公英先生之前见过类似的东西,在被追踪的濒危野生动物身上。
凯是什么需要被追踪的生物吗?
蒲公英不知道。它只是一朵蒲公英,风把它吹到哪里,它就停到哪里。
接下来几天,蒲公英先生都在那扇被隔离起来的窗外。不是不想走,只是风还没有来。
凯的生活就是一张精准的行程表,七点起床,七点半早餐,八点到十一点发呆,十一点半午餐。下午会有访客——穿白大褂的人,带着各式各样仪器的人,偶尔还有一对脸色疲惫而又难看的男女。
但不管来多少任,他们都几乎不会和凯说话,顶多彼此交流,却对年幼而沉默的凯视若无睹,即便他们拿出来的针还扎在凯的皮肤上。
当然了,凯也几乎不会和他们说话,就像一个小哑巴。
直至某一天,他冷不丁的开口监护者:“窗外有什么?”
对方怎么回答的,蒲公英先生已经忘记了,只记得了对方冷冰冰的态度,以及不算友善的辱骂。它不明白,人类不应该是很保护自己的幼崽的吗?哪怕是它,也知道在种子刚刚发芽,成长为幼苗时,需要的是细心呵护,才有可能成长为漂亮的花。
那个时候蒲公英先生其实也还不适应开口说话,毕竟在它的星球,在弥野,它从来不需要说一句话。它们心意相通,也绝不会伤害彼此。
蒲公英先生学会的第一种语言就是贝尔吉语。
它想不明白,既然人类发明了语言,几乎每一天都叽叽喳喳,那他们为什么不对这个孩子使用呢?
蒲公英先生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它没有办法形容,毕竟蒲公英是没有心的啊。
它只知道,那一天风来了,但是它没有走。
它只是把自己最漂亮的一撮绒毛,想尽办法从从窗框与墙面的缝隙里,一点点的塞了进去。它想告诉那个男孩,窗外面是夕阳,是城市,还有我。一朵贝尔吉绝无仅有的金色蒲公英。当然了,如果你不喜欢淡金色,我还可以变成淡绿色,淡蓝色,或者其他什么颜色。
凯发现了那根绒毛。
它太小了,小到监控拍不清楚,小到监护者根本不会去注意。只有整日面无表情坐在床上的凯,把它小心翼翼的从地板上捡了起来,放在自己小小的手心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蒲公英先生就开始了日夜不缀的往那个缝隙里塞东西。
有时候是一些硌脚的白沙,有时候是一捧鲜嫩的绿草,或者一片被晒成半透明的树叶。没什么用,也不值钱,甚至都不算特别漂亮。蒲公英先生只是觉得,凯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就像活在真空的宇宙里,除了黑暗,只有一片孤寂。
它想往那个宇宙里放进一些东西。
凯每一次都会捡起来,他会把树叶小心翼翼夹进他仅有的儿童绘本里,就像他之前收好的绒毛;也会把白色的沙粒装进旧药瓶,把翠绿色的小草变成蚂蚱的模样。他从不说谢谢,也不问是谁放的。但蒲公英先生看的见,他把那些东西都排成了一小排,整整齐齐的放在了自己的床头,珍而又重。
直至有一天,凯对着空荡荡的窗户突然说:“你很烦。”
蒲公英先生没有回答,因为它只是一朵蒲公英啊。
可凯却继续说:“我又不能出门,你带这些来有什么用呢?”
蒲公英先生的绒毛稍稍垂下去了一点,但是第二天,当它比往常的时间稍稍晚了那么一点出现的时候,凯已经死死站在窗边不知道多久了,他紧握双手,好像在懊恼着什么,又好像在紧张。直至看到蒲公英先生从那个缝隙里又递过来了一张纸,他才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
纸上是一个用蜡笔画的笑脸。
面无表情的凯第一次有了生气以外的表情,唇角上扬,眼神明亮,但他嘴上说的却还是:“你画的可真丑。”
蒲公英先生却觉得它终于看懂了这个色厉内荏的男孩。
他会踢翻监护者送来的餐盘,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那天送餐的人换了,那个偶尔会偷偷给他塞一把糖的阿姨被发现了,她便再也没有出现。
他会把儿童绘本的第三页撕掉,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那页讲的是候鸟迁徙。候鸟可以飞去任何地方,而他不能。
他会对来探望的他的男女说“你们不要再来了”,即便他的手一直在不舍的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到指节发白。
他别扭,他锋利,他把所有的善意都咬出牙里,再和血吞下去。
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蒲公英先生想:他们凭什么说他是人形天灾呢?
它不知道预言是什么。只是在来到这里的当天,听到了那些白大褂在讨论,那孩子在未来会带给世界毁灭。但无论那些人说了多少,蒲公英先生都不能理解,因为植物不会有预言,它们只是存在。
它发现人类真的很喜欢给一切贴标签。
凯在七岁那年,被人预言会毁灭世界。
从此以后,他就是活着的人形灾难,再也没走出过眼前的那扇铁门。要不是杀了他,会即刻释放他体内狂暴而无解的力量,他大概都不会活着。
蒲公英无法理解,因为贝尔吉这颗星球本身就在慢慢死去。它看到了,从地壳的内部开始,这颗星球正在被那股他们誉为神迹的力量不断吞噬摧毁,结构解离,内核失稳。每一次夕阳下的声音都是一次机制性崩溃的前兆。
整个贝尔吉星都正在以一种比大多数星球都更加安静的方式逐渐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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