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愿披冠褐(1 / 2)
连枝灯上的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明明晦晦,在殿内铺开一片朦胧。
皇帝慢条斯理地挽起衣袖,歪着头,自堆叠如山的奏折中挑挑拣拣。少顷,他抬腕一扬,纸页哗啦啦展开,铺陈满地,现出上头挨挨挤挤的墨字,密密麻麻,俱是罪状。<
“定国公拥兵自重,勾结幽云郡守,意图谋反,证据确凿。”他微微挑眉,指节在桌案上无甚规律地轻叩着,“这本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话音稍顿,烛火恰好一跳,映得他眼底幽深莫测。
“但念在燕濯是先皇赐予你的驸马,朕原是要法外开恩,留他一命的,只是——”他垂眸看着摛锦神色,故意慢悠悠续道,“他拒绝了,主动请旨要与你和离,宁为阶下囚,也不肯同你做夫妻。他干脆利落地舍弃了你,选择了他那群大逆不道的亲眷,即使如此,你也要站在他那一边么?”
摛锦低垂着眼睫,将散落的奏折一封封看过去,良久,扯出个带着嘲意的笑,“他不曾站在我这边,那皇兄你呢,你站在我这边了吗?”
“你选择崔缙,究竟是因为发自内心地认可他,可做我的良配,还是因为,帝王权术,要扶持虞阳崔氏?”
皇帝眸色微沉,似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将先前的轻蔑收敛些许,重新仔细地打量起面前人。一个金尊玉贵、美丽动人的公主,这身血脉、这具皮囊,注定她的存在就是大邺国力强盛的象征。
她代表着远超金银的价值,胜过爵位的荣耀,是至高无上的封赏——可那是对拥有她的人而言。
只单论她,与一株花、一块玉、一匹锦并无区别,都是供人赏玩的物件罢了。
“你是公主,享尽了万民爱戴,难道不应该做出些贡献吗?”
摛锦点点头,并不反驳,甚至还添油加醋道:“若往公主府里添个驸马就算是贡献的话,我自是无有不从,只是公主府大得很,单放一个崔缙,是不是太过可惜了?”
“未免叫人觉得我食遍民脂民膏,却对大邺不够尽心竭力,皇兄不若再下一道圣旨,将那些叫得上名号的、你看得顺眼的统统赐婚入府,”她一副认真提议的模样,将京中才俊罗列了个遍,“像是户部侍郎的二公子、中书舍人的幼子、新科探花郎、永安侯世子……”
“甚至于,皇兄想无凭无据夺了谁的权、罢了谁的官,都只肖赐婚便是,左不过府里多张蒻席的事,可比你汲汲营营、殚精竭虑来得快得多!”
皇帝勃然变色,一掌击在案上:“荒唐!朝堂大事,岂容你这般儿戏?”
摛锦冷笑一声,眉梢高高扬起,非但不惧,反倒迎着他的目光直直逼视回去:“原来皇兄也知道荒唐二字?那为何尽做些荒唐事——将家国安危系于我一人肩头,指着我吹吹枕边风,便妄想保他们全族忠心不二?”
“论血脉,皇兄与我同根同源,论容貌,皇兄龙章凤姿,世无其二,论尊贵,皇兄才是大邺第一人。”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怎的只一味要我去出降,不见皇兄大敞龙榻,邀文武百官轮番做客?”
皇帝面色铁青,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把朕当做什么了?”
摛锦不闪不避,只静静看着他,唇边那抹冷笑渐渐敛去,余下的是一点寒潭似的沉静:
“那皇兄,又把我当做什么了?”
二人皆沉默,殿内一片死寂,只余连枝灯上烛火蠢笨,仍自顾自地跳跃着,对影自怜。
良久,那雷霆之怒终于渐渐平息。
上位者两指按着眉心,声音里透出说不出的疲惫,沉沉一叹:“……你当初能为父皇出降,今日,为何就不能为了我?”
摛锦默然。
她抬步,一级一级登上台阶,行至御案前。先伸手将凌乱的奏折轻轻拂开,而后,自袖中取出两个物件,放于案上。
“当啷”两声细响。
皇帝的目光随之落下,在看清那两物的刹那,眸色骤变——郡守印信,与鱼符。
“我为皇兄平定了幽云内乱,”摛锦的声音平静,不起波澜,“这难道不比虚无缥缈的联姻,更有用些?”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语气已不似先前强硬:“……若你实在不喜崔缙,换一个……”
“赐婚之事,”她打断他,声音轻而坚定,“一次便够了。”
摛锦退后一步,敛衽拱手,郑重拜下:
“皇妹此次离京,广闻道风,故发善心,愿披冠褐。”
*
簌簌雪落,将天地染成一色的白。
好景当赋好诗,奈何观景者实在少些文采,仰头一口酒下肚,只骂骂咧咧啐出一句五言:
“真见了鬼了!”
他将握缰的手收回一只,贴在嘴上,哈出几口聊胜于无的热气,僵麻的指节稍稍寻回些知觉,便放下去,与另一只手交换。如此往复间,两只手已红肿至原先两倍粗,又疼又痒,一蹭便溢出血来。
如是又煎熬半日,终于寻到可落脚的驿站,连价都顾不及问,直赶着车横冲进人家后院。
所幸荒郊野岭的,少有来客,店家便也不计较这般无礼的举措,只捋着胡须,将马车囫囵估出个价,可抵好些日子的房费。
干瘦的面皮上当即挤出个热情洋溢的笑,招了招手,差小二送一盆萝卜皮汤去。
冻疮膏价贵,寻常人家哪里消受得起。不若这乡下的土方子,只取萝卜皮煎汤,趁热熏洗患处,若是疮口溃破,便用鲜萝卜皮贴敷。厨下多得是这玩意儿,叫不上价,只当是送给住客的。
庞勇一双手泡在汤里,龇牙咧嘴,面上五官都快挤到一处,却仍不忘在咝咝抽气的间隙,扯着嗓子高唤小二:“去、去把药煎上!”
泡过双手,将汤换了个盆,又物尽其用地泡起受苦受难的脚来。
待四肢都熏至暖洋洋的,庞勇才端了药,往二楼的客房去。
客房的条件委实算不得好,门不紧、窗不严,风往这走一遭,呜哇呜哇跟唱大戏似的,竟比外头还吵上几分。好赖炭火是足的,虽有黑烟呛人,但怎么着也比挨冷受冻的滋味强。
他抬脚到床边,斜眼瞅了瞅被褥里那人,摇着头咋舌道:“哟,这不是咱们驸马爷嘛,舍得——”
话音未落,就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燕濯偏着头,一张脸面色青白,唯有刚咳出的血及被血沾染的唇角尚算鲜艳,好一会儿,呼吸才勉强平复下来,只是一双眼睛仍是涣散的,显然,高热未退。
庞勇顿熄了调侃的心思,一屁股坐到榻沿,搅弄着汤匙给他喂药。
只是喂了没两口,目光就忍不住瞟向他颈侧的伤口。不是箭伤,是细细长长的指甲印,还不止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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