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岂不应当(1 / 2)
郡守府里。
冯媪在柜中蜷了一夜,四肢僵得不似自个的般,如同一只年久失修的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迈。跟在她身侧的青苗也没好到哪去,力气全花在怀里抱着的刀上,两只脚抬不起,鞋底几乎是贴着地皮拖行。
两人瞟了眼前头领路的士卒,目光又暗暗向周遭打量去,花木盆景被打砸了个遍,尸体挨着尸体,血泊连着血泊,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连鞋底都洇成一片暗红。廊道转角处的鱼缸倒是幸存,只是天寒地冻的,顶上淋了血,凝成的薄冰都是晶莹剔透的红,也瞧不清底下的锦鲤还有无声息。
如此默行一路,直到进了前厅,望见立在人群正中的摛锦,才算找着了主心骨。
冯媪登时觉得手不麻、腿不软了,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瞧清摛锦当下模样,惊呼道:“娘子可无恙?”
摛锦摆了下手,冯媪一颗心才稍稍落定下来,扯着青苗,轻手轻脚地为
她整理起仪容。可光凭几根手指,能整理些什么?无非抚抚衣褶,扶扶簪钗,至于衣袂间的斑斑血迹,袖口裙边的豁口破损,皆是无能为力。末了,用帕子蘸了清水,净了净面,便算完工。
冯媪不禁感叹道:“这才一个晚上,这府里怎的就成了这副模样,渗人得很!得亏娘子聪颖,晓得叫咱们提前躲好,不然,这会儿我们祖孙俩怕是齐齐做了孤魂野鬼!”
摛锦打量了下二人,未见有伤,道:“眼下郡守府中的兵卒皆听命于我,接下来只要不妄出,性命应是无虞。”
青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嘴巴紧抿着,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咕噜噜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羞得青苗几要变成“红苗”。
“嘿你这,娘子做大事呢!”冯媪拧眉训了两声,将人提溜到身后,转头又对摛锦道,“娘子也操劳一夜,我去后厨寻寻,弄些吃食来!”
只是临到抬步时,她左右张望一番,疑道:“怎么没见燕郎君?他若归来得早,我便算上他的份,做好了一并端过来。”
摛锦想起他纵马而出的决绝背影,犹豫道:“他……”
话音未落,她面色忽变,急道:“你们可听到了?”
一整晚的惊心动魄竟不及此时万一,擂鼓人似奔着要将鼓面垂破的念头,一声压过一声,一声急过一声,震天动地地响着,将抱着侥幸启开门缝,往外窥探的百姓再度赶了回去。
这是报战的鼓声。
隆隆鼓声里,混着尖利的笛啸,混着沉闷的蹄声,混着利器碰撞的铮鸣,混着呐喊与厮杀。并不明晰真切,只是朦朦胧胧、隐隐约约的,可那些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场面,已浮现在她眼前。
果然,还是攻城了么?
摛锦下意识地往前一步,一门心思钻营着脱罪立功的仓曹哪还坐得住,忙赶过来劝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这般尊贵的身份,岂能往那凶险处去?”
“再说,燕世子戍守边关多年,行军打仗一事岂能难得倒他?”仓曹宽慰道,“殿下只管坐镇郡守府,好生修养,等着朝廷援军到来。”
“……倘若,在援军到前,先一步城破呢?”
仓曹在府里待着的这段时间也没闲着,早就七拼八凑将形势了解了个大概,当下不慌不忙地开口:“世子领了百人前去,城门处原也有精兵戍守,莫说这么点时间,静塞军无法赶来,便是真的有数万大军压境,只要城门未开,怎么也能守上一天半天的。”
他努了努嘴,示意她去看将郡守府守得密不透风的士卒,暗暗将腰板挺直,“且,郡守府里尚留了六百精兵,若北城门失守,咱们另择一方向撤离便是,无需忧心。”
末了,似是觉得因风声吵嚷,才搅得人心浮动,竟躬着身子,伸出右臂,“外头风冷,殿下还是到屋中小憩吧!”
摛锦抬眼,看向空茫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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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濯的计划如此周详,事成,则功绩尽数归她所有,身败,亦保她性命安全无虞。
他将生路独独留给了她,甚至为避人口舌,还堂而皇之给她安了个坐镇的名头,状似是为了防止郡中生乱,可一堆缴了械官吏与女眷,哪犯得上用十倍的兵马看守。
心口一点一点收紧,随着一下一下的跳动,隐隐作痛。
冯媪听不懂那样复杂的局势,只讷讷唤了声:“娘子……”
摛锦骤然回神,猛地转身,直奔姬德庸的书房去,一脚将门踹开。
毕竟是一郡郡守,纵然再怎么庸碌无用,书案上也堆满了公文,而公文背后,则是一张绘制在羊皮上的、幽云郡的舆图。
除却郡界、县治位置外,一张合格的舆图还须标注清楚“八到”,即详细记录从该地治所出发,通往四面八方最重要目的地的路线、名称和具体里程。
幽云郡乃是大邺边陲,北是樊川,东临常宜,另两面则与狄戎接壤。先前会面的楚昭乃是樊川的司兵参军,朝廷的援军便应自樊川来,照理说,以火为号,一夜的时间,足够急行军自北向南赶来,内外夹击,歼灭乱军。
只是不知途中出了什么岔子,竟迟迟不见动静。
仓曹守在门外,不敢擅入,只是微微踮起脚尖,叫上身倾斜着越过门槛,两眼偷瞄着她的一举一动,暗自揣摩着阿谀奉承的妙招。
“进来!”
他被这突然一声吓得激灵,险些直接栽进门槛,所幸有两手及时攀住门板,稳住了身形,这才蹑手蹑脚地往里挪。
站定在桌案前时,面前人偏生又一言不发了,他不由心里发慌,莫不是因着方才那一眼犯了忌讳?
好一会,他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出声:“殿……”
“死守并非上策,还需主动出击。”
仓曹顿觉脑瓜子嗡嗡作响,身形向下佝偻着,欲急中生智捏造些借口,免得被遣去城头送死。
摛锦并未注意到他的异样,又或者说,压根并不关心他作何感想,只是盯着舆图,镇定出声:“先点出一队斥候,疾驰往樊川求援,再从府中精兵里分出人马,自东城门出,绕至北城门后方,佯作先锋,突袭叛军。”
仓曹情愿相信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吞了口口水,颤声道:“咱、咱们加上城门守卫,就是把底下的门仆也算上,满打满算,拢共也凑不足千人,这哪是合围,这分明是把脖子往人家刀口上递啊!”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仅是几个呼吸间,仓曹便吓出了一身冷汗,“小的位居仓曹,这说难听点,就是个在粮仓看门的,便是往祖上数八辈,也没出过能打出以少胜多的天生将才啊!”
他深吸一口气,情真意切地劝道:“此战必输,殿下万万不可!”
“那便叫我眼睁睁看着燕濯战死在城门吗?”
“臣为君死,岂不应当?”
这话荒唐得令人发笑,摛锦看着他,轻蔑出声:“既是如此,你为何不肯利落赴死,还在这儿推三阻四、百般拖延!”
仓曹顿时哑了声,身子躬得更低,几乎与地面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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