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十字路口(1 / 2)
剑身的寒芒映入墨清眼底,她的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从跪在床边开始,她已将师尊醒来后可能有的反应,在心底来来回回预演了无数遍。惊怒、斥责,抑或是想要将自己这个大逆不道的弟子千刀万剐。
墨清微微仰起头,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剑锋之下。
“师尊,”她轻声说,“是弟子的错。是弟子……玷污了您。”她闭了闭眼,长睫颤了颤,复又睁开,“您杀了我吧。”
白攸宁握剑的手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眼中杀意明灭不定。她究竟想做什么?杀了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子?还是用她的血,来洗刷自己的罪孽?
昨夜是自己先失了神智,先一步失控。墨清纵有不对,可到底初衷是想为她解毒。何况,她是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是自己亲手抚养、细心教导的人,叫她如何下得了手?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良久,白攸宁手腕一沉,锵的一声,长剑归鞘,被重重放在矮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起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情绪,“收拾一下,即刻随我回玄一门。”
她起身,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径直走向屏风后,开始快速而沉默地穿衣。就在她整理微敞的领口时,目光不经意掠过一旁的铜镜,动作猛地僵住。镜中模糊映出她纤细的锁骨,以及那之上一点已然转为暗红的痕迹,如同雪地里落下的红梅,刺目无比。
她指尖发颤,猛地将衣襟拉紧,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处痕迹,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发生过的事实。
返回玄一门的路途,漫长而沉默。
白攸宁御剑飞行始终领先墨清一个身位,不曾回头,也不曾放缓速度。
墨清默不作声地跟在后方,努力维系着平稳,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道背影上。
抵达云剑峰,熟悉的环境映入眼帘,山间清冷的空气带着松针特有的苦香,却再也唤不回往日的半分亲切与安宁。
白攸宁没有看墨清一眼,便径直去了藏书阁。
墨清望着师尊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她明白了,师尊虽然没有杀她,但她们之间曾经亲密的关系已经彻底碎了,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浑身发冷。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去的点点滴滴,师尊待她恩重如山。
可她又做了什么?
而师尊,即便在盛怒之下,剑尖直指她的咽喉,最终却还是没有杀她。甚至连一句斥责,一道刑罚都没有。
她宁愿师尊狠狠罚她,也好过现在这样。师尊是连惩罚她都嫌多余了吗?是觉得她已经没救到不值得再费半点心思了吗?
白攸宁直接上了藏书阁的第七层,那里收藏的,尽是些上古秘辛、禁忌之术与旁门杂学。平日里,除了按时前来洒扫的杂役弟子,几乎无人踏足。书架高耸,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玉简、兽皮卷与线装古籍,许多都已残破不堪。
有关封印之术的记载虽浩如烟海,却大多流于表面,或与她心中所求的功效相去甚远。她所要寻的,是那种能从根源上遮掩、压制某种血脉特质,尤其是针对魔族血脉的术法。
她已在藏书阁里不眠不休地待了三天,指尖抚过冰凉玉简与厚重的书脊,神识快速扫过其中内容,心却随着一次次落空而渐渐沉入谷底。直到她的目光停在了一枚颜色暗沉、边缘甚至有些剥落破损的黑色玉简上。
它毫不起眼,混在一堆相似的残卷之中,没有名称,只在角落留有一行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小字:秘术残卷。
她拿起这枚玉简,耐心解读着那些晦涩的信息,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玉简内的信息残缺不全,许多地方字迹模糊,语焉不详。
终于,在玉简接近末尾处,一段相对完整的文字,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白攸宁的目光锁住每一个字,心脏在胸腔中越跳越沉,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了:
“血脉封印术……”
“此术逆天而行,可强行封印血脉本源,尤适于混血之体,压制异族血脉显化。然而天道有衡,封禁之力并非永固。随受术者修为境界提升,其生命本源亦随之壮大,封印将渐次衰减,施术者修为高低,决其上限。据载,若施术者为合体期修士,此术至多可限至化神境圆满。一旦突破化神,踏入洞虚,则封印彻底崩解,永不复存。”
“因魔族血脉强横,通常凌驾人族血脉之上,届时,魔族血统将成为主宰。”
白攸宁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几行字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化神......洞虚......
师尊玄诚真人当年为她设下封印时,已是合体期大能,这禁术的上限,果然止步于此。
也就是说,她每一次修为的精进,每一次看似迈向大道的突破,都是在亲手削弱自己身上的枷锁,一步步推向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引以为傲的修为,竟成了催命符。
“呵……”一声带着自嘲意味的冷笑从她唇边溢出,在寂静的藏书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难道她毕生所求的仙途,最终指向的,竟是魔道的归宿?那她这些年的坚守、斩妖除魔的信念,又算什么?一场荒唐的笑话吗?
思绪不由得飘远,回到了许多年前,她还只是玄诚真人座下那个年纪最小的亲传弟子的时候。那时她刚在藏书阁中读完一卷《百族志》,里面描述魔族天性好杀好斗,生性凶残。她心里纳闷,便跑去天枢峰,寻找正坐在峰顶石桌前品茶的师尊。
“师尊,师尊!”年幼的白攸宁跑上峰顶,小脸因奔跑而泛红,她伸手拽住师尊宽大的衣袖,“书上说魔族天性凶残,真的是这样吗?”
玄诚真人目光落在小徒弟稚嫩而认真的脸上。他沉思片刻,才缓缓道:“这段话本身,倒也不算错。但是,攸宁啊,事情又不只是这么简单。”
他指了指远处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山峦:“魔族,就像山林里的虎豹豺狼,是吃肉的猛兽。它们确实比绵羊、兔子一类的生灵凶残很多。可是,无论是狮子还是绵羊,它们的生存方式,都不是由自己选择的,而是天地造化使然。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清有浊,有光有暗,魔族,便是那浊与暗的部分,是天地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白攸宁似懂非懂,蹙着秀气的眉:“这么说来,魔族确实是天生凶恶了?不管是不是他们自己愿意的,他们到底是恶的呀。”
“这么说,也不对。”玄诚真人轻轻摇头,目光温和而深邃,“我虽然把魔族比作猛兽,但魔族与猛兽终究不一样。猛兽心智未开,狩猎繁衍,皆凭本能驱使。但魔族,他们的心智和人族相当,做事也并非全无考量。所以,魔族的天性里,恶的成分或许居多,但他最后到底会不会为祸世间,很大程度上,要看他自己的选择。”
白攸宁眼睛一亮,抓住了关键:“师尊的意思是,猛兽没有选择,就像老虎只能吃肉,不能吃草。但魔族做不做恶,却是可以选的,因为他们有理智,能思考,对吗?”
玄诚真人欣慰地笑了,伸手疼爱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攸宁果然聪慧,正是这个道理。天性或许设定了起点,但终点走向何方,终究要看选择二字。”
当年师尊说的话,温和而充满智慧,如同春风拂过心田。但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像是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在心上。
选择......当封印失效,她的半魔血统曝光于天下,那时,她还有的选吗?这修真界,还能容得下她白攸宁吗?
前路一片黑暗,而终点,却好像早就定好了。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先是发现了自己那不堪的半魔身份,紧接着又和徒弟做出了那般悖逆伦常之事,真是祸不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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